熊飞骏:大革命风暴中的知识分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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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知识分子对大革命心向往之。

革命一旦成功,率先拿来祭旗的也是知识分子。

1789年,法兰西知识分子曾为大革命鼓与呼,最后被整体送上断头台。

基于人文精神的先天贫血,东方知识分子对大革命的热情最高,付了的代价也最大。

下面盘点几位知识分子的革命家史。

一、饶毓泰: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生,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创建者迈克尔逊的学生。

迈克尔孙是美国第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他测出了光速每秒三十万公里。

1933年受蒋梦麟校长之聘,饶毓泰重建北京大学理学院,担任物理学主任。

当时清华各系都完胜北大,只有物理系处于下风,可见饶毓泰的实力有多牛。

抗战爆发后,出任西南联大物理系主任。

西南联大由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大学联办,各系主任都是清华人,只有物理一系因为饶毓泰的缘故,为北大斩获。

因为日机频繁空袭,联大各系实践课无法开展,只有饶毓泰坚持正常实践课不动摇。

为避免空袭损坏贵重实验仪器,饶毓泰带领学生把仪器搬到离昆明十多里地的大普吉农村,上实验课时再搬到昆明,用完后又搬回去。有的仪器放在大铁桶内埋在地下,用时取出来,用完后埋回去。

1947年,饶毓泰出任复员后的北大理学院长并物理系主任。

1948年底民国大势已去,政府紧急抢救学人南渡。饶余泰位列抢救名单,可他拒绝南飞,坚决留下来投身革命。

1949年,饶毓泰被新政权任命为北大理学院长兼物理系主任。

饶毓泰雄心勃勃,誓言“急起直追,赶上世界学术水平!”

1952年初“三反运动”开始,饶毓泰的尊严日子到头了。

在一次大会上,饶最得意的学生突然对老师发难,斥责他的“赶上世界学术水平”是“自私自利”思想在作怪。

饶毓泰大吃一惊,自己的得意门生怎么会有如此王八逻辑?

接下来的事他更想不到:

北大副校长也是权威学者的汤用彤站出来,慷慨激昂批判他的“赶上世界学术水平”就是赤裸裸的“自私自利”!

政治觉悟不高的饶毓泰无论怎么捶脑也想不明白:“赶上世界先进水平”怎么会和“自私自私”划等号?

他发现整个世界疯了。

他接受不了这个疯狂事实,自己也疯了,一度连牛和马也分不清,就更不用说人和兽了。

饶毓泰才干了一年多院长兼系主任,就被革职查办。

1966年文革开始,已经75岁高龄且重病缠身的饶毓泰再度大祸临头,被打为一级“反动学术权威”纠上“斗鬼台”,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1968年10月14日,饶毓泰向“革命当权派”坦白从宽:

“解放前我们看到祖国落后,被外国人瞧不起,很难过。如何使中国富强起来呢?当时想的是科学救国道路。解放后学习了一些马列原著和毛主席著作,对自己的教育最深刻……我们这样的人老了,没有用了。今后建设国家的担子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

两天后,饶毓泰教授在住宅上了吊。

二、翦伯赞:

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重要奠基人,信奉“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动力”,主编了多部高校历史教科书,代表作是《中国史纲要》。

四九年后出任北大副校长兼历史系主任。

1966年,姚文元批吴晗的《海瑞罢官》,翦伯赞不明政治玄机,恍惚回到了民国言论宽松时期,以盟友加“斗士”身份站出来为吴晗辩护,指斥姚文元的批判文章牵强附会态度粗暴,完全是对吴晗的诬蔑陷害。

一直被被视为“自己人”的翦伯赞就这样稀里糊涂撞到枪口上,被打为“黑帮分子”和“反动权威”押上“斗鬼台”。

1968年冬,国家主席被内定为“叛徒、内奸、工贼”,具体罪行之一是三十年代曾与蒋中正、宋子文、孙立夫勾结。翦伯赞因是蒋刘之间的周旋人之一,顺理成章成为“刘主席专案组”搜取这一证据的关键人物。

1968年12月4日,“刘主席专案组”副组长、驻军某师副政委巫中带领几名副手直闯北大燕南园,向翦伯选明确指示:1935年的国共南京谈判,是刘的叛党活动,令翦提供证据。

一则年代久远记不清,二则“叛党”罪名的子虚乌有,翦伯赞实在回忆不出令巫中满意的具体内容。

巫中怒不可遏,掏出手枪顶住翦伯赞的脑袋狂吼:“快说,不说马上枪毙你!”

翦伯赞吓得魂飞魄散,更加语无伦次。

到了吃饭时间,巫中出去就餐,临走时撂下一句狠话:三天之内必须想出来,否则就地正法!

1968年12月18日夜,翦伯赞与妻双双吞下了大量安眠药。

二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夫妻平卧于床,换上了一身新衣,合盖一条新棉被。

翦伯赞的中山装口袋里有一张字条,上书“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三、曾昭抡

曾国藩后裔,清华出身留美博士,精通英、德、意、俄等五种语言。

中国第一个化学天才,原子能理论的奠基人。

西南联大期间,曾昭抡因不满民国政权腐败颓废,在昆明加入革命团队——民主同盟。

抗战胜利后,曾昭抡赴欧美考察原子能,1948年回国暂留香港。

1949年,曾昭抡拒绝台岛民国政要的盛情邀请,毅然决然抛弃台岛亲友,于3月27日抵达政权易帜的北平,在学界故旧纷纷“南渡”时重返北京大学,被新政权任命为化学系主任兼北大教务长。

1951年,曾昭抡出任教育部副部长兼高教司司长。

1955年,曾昭伦兼任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所长。

1957的反右运动,作为“六教授事件”当事人之一,曾昭抡被纠上“斗鬼台”批斗凌辱,革去本兼各职。

曾昭抡是个标准“书吊子”,对丢掉官帽老大不在乎,天真认为不当官就重操旧业,回北大干“教书育人”的老本行去。

可北大掌权者没人敢接纳一个有政治问题的教授。

曾昭抡在北大校门外苦苦徘徊了好多天,可没等到任何回音,一直爆棚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刺伤。

他想起了25年前,身为民国中央大学化学系主任的曾昭抡,出席新任校长朱家骅召集的系主任会议。

曾昭抡不修边幅,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第五个扣子还倒扣在第四个扣眼上。

朱校长不认识曾昭伦,看到这么一个乡巴佬,就问他是哪个系的。

曾昭抡回答是化学系。

朱校长吩咐:去把你们系主任找来开会。

曾昭抡扭头就走,回宿舍卷铺盖走人,炒了朱校长的鱿鱼。

北大校长蒋梦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以“一饭三吐哺”的的谦诚,立马聘任曾昭抡为化学系主任,因此极大提升了北大的学术名望。

一转身恍如隔世,再回首物是人回。

为了能吃上饭,曾昭抡不惜降格以求,向南开等大学发出了求职函,可都没有回音。

1958年4月,武汉大学校长李达不忍一代英才沦落为乞丐不如,主动出面聘请曾昭伦到武大任教。

李达是一大代表,与伟大领袖同乡且私交甚厚,所以敢不识时务,对“白专”英才动恻隐之心。

曾昭抡来武大后,本来就话语不多的书呆子更加沉默寡言了,一门心思扑在做学问上,不是在宿舍奋笔疾书;就是在图书馆和阅览室埋头查资料。

才两年时间,曾昭抡就写出了140万言的《元素有机化学》教材,由武汉大学出版社作为内部资料出版。

《元素有机化学》教材问世不久,即在国内化学界引起了巨大反响,受到相关研究单位和高等院校的高度评价,纷纷要求正式出版。

科学出版社决定把《元素有机化学》作为国际交流图书,分六册分期出版。

《元素有机化学》只出版了两册,就撞上轰轰烈烈的十年大革命,后四册就此夭折,原稿在“革命”风暴中不知所终。

大革命狂飙吹进武汉大学时,校长李达因为不识时务仗义执言,在领袖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省文革掌权者及时嗅出了政治风向,把李达纠上了“斗鬼台”。

李达也是个书呆子,幻想曾经共过患难的老战友会顾念旧情,在领袖来汉视察时,设法秘密发出了一封简短求救信:

“主席,请救我一命!我写有坦白书,请向武大教育革命工作队取阅为感。

此致最高的敬礼!

李达 七月十九

1966年8月10日,回到中南海的领袖终于看到了老战友的求救信。

伟大领袖批示:“陶铸阅后转任重同志酌处”。

8月16日,省文革掌权者读懂了伟大领袖的旨意,心中残存的那点顾忌一扫而空,当即召开三万多人的批判大会,对李达痛打落水狗:“李达,过去我们叫他李老,现在我们叫他老不死……”

8月24日,李达在极度痛苦中撒手人寰。

同一天,曾昭抡的妻子俞大絪,美国哈佛大学高材生,北大英语系教授,因不堪忍受红卫兵的批斗、毒打、凌辱、抄家,在北大教工宿舍燕东园家中服毒自杀。

失去了庇护自己的大树,曾昭抡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不但被粗暴拒绝赴京办理妻子丧事的请求,还遭隔离审查,天天押上“斗鬼台”,以“全国大右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孝子贤孙”等罪名残酷斗争,接受棍棒和铜头皮带的革命洗礼,最后被殴打致大小便失禁,从“斗鬼台”上滚下来昏死过去。

1967年12月8日,曾昭抡去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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