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大逃离》:罗马帝国有可能胎死腹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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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沃特.席代尔(Walter Scheidel)
卫城出版 2022 年 1 月 14 日

第四章 反事实思考

罗马帝国有可能胎死腹中吗?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站在后见之明的角度进行讨论,并且依照实际的历史结果来定义核心与边陲。然而,义大利以外的世界并非只是等着被罗马征服的边陲,这些地区同时也是罗马国家形成的潜在威胁(帝国扩张并不是单向度的)。为了研究过去之事与解释为何发生,我们很容易过于偏向「决定论」(认为观察到的就是最可能发生的结果)或过于偏向「偶然性」(认为事情很可能随时出现完全不同的结果)。对反事实情境进行思考,有助于我们描绘介于这两种极端之间的路径。问题是:内部或外部的挑战有多大的可能性让罗马偏离扩张之路,使罗马无法创建出一个统治欧洲八成人口几乎达五百年的帝国?

义大利城邦的挑战

就罗马国内的发展来说,最有可能导致罗马胎死腹中的时间点是在罗马国家形成非常早期的阶段。那是文献记载极度缺乏的时期,因此几乎不可能据此判断发生不同结果的机率。尽管如此,假如公元前五世纪初的罗马基于某种原因不是拉丁姆的最大城邦,那么罗马将无法取得霸主的地位。假如社会冲突(这类事件在公元前五世纪与四世纪初隐约可见端倪)严重破坏罗马的完整性,那么罗马很可能也无法成功扩张。由于证据不足,我们无法判断这些状况是否真的可能发生。但就我们所知的部分来看,从公元前四世纪前三分之一的时间之后,也就是罗马往义大利半岛四处扩张的阶段,真正大规模的内部动荡已少有机会发生。正如之后会再讨论到的,严重的内部冲突直到公元前一世纪初才爆发,而那时罗马帝国的规模早已大致底定。

比较有建设性的做法,是将反事实视角运用在外来挑战的潜在冲击上。从罗马突破拉丁姆地区往外发展从未遭遇重大挫败来看,来自义大利内部的反对势力似乎尚未强大到足以改变罗马国家形成的轨迹。萨莫奈同盟缺乏远距离的影响力,因此无法取代罗马成为另一个霸权。当然,假如公元前四世纪初劫掠罗马的高卢人选择定居罗马,那么罗马共和国是有可能就此灭亡。话虽如此,这对高卢人来说是个过于极端的假设,因此同样不是合理的选项。

东方的挑战

最可能阻止罗马崛起的挑战,来自广义上的东方,也就是旧世界最发达的地区。假如有强权在罗马完全控制义大利半岛之前,就主动干预或将触角伸入义大利,那就会对罗马的帝国扩张构成最严峻的障碍。前文曾经提过,对早期崛起于近东的国家来说,义大利是个相对遥远的地方。尽管如此,随着东方

政治军事网络的扩大,因接触而冲突的风险也逐渐增加。

然而,这类接触的机会增加得非常缓慢。当最早的东方帝国在肥沃月弯兴起时(例如公元前第三个千年期最早的埃及古王国或阿卡德王朝),这些帝国在现实上毫无干预义大利的可能。比较晚期的东方帝国,例如公元前七世纪的新亚述帝国,曾经短暂延伸到安纳托利亚西部与埃及,但同样没有机会继续发展到可以威胁义大利的地步(图4.1)。

波斯的阿契美尼德帝国是第一个略有可能与罗马竞争的国家。我们在第一章提过,阿契美尼德帝国在宏观的社会演化史上迈出了一大步:控制多达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与数千万人口,揭开了帝国时代的序幕。如果波斯国王薛西斯(Xerxes)在公元前四八○年之后征服了希腊本土,他或他的后继者就有可能往西西里岛与义大利半岛推进。罗马与西部希腊人的冲突很可能足以成为波斯入侵罗马的导火线。毕竟,当年波斯入侵希腊本土的动机,就是希腊支持小亚细亚西部的叛乱。

即使如此,实际历史充分显示这类推进可能难以持久。阿契美尼德帝国一直未能彻底控制埃及:埃及在公元前四五○年代发生叛乱,并在公元前四世纪前半永久脱离帝国掌握。阿契美尼德帝国同样无法长期控制另一端的印度河流域。如果波斯人无法维持最东端与最西端的边陲地区,那么即便他们想越过复杂而人口稠密的希腊城邦文化地区(至少涵盖一千个独立小国与七百万居民)往更远的地方扩张,自然也会遭遇类似的问题。波斯难以对希腊进行大规模镇压,因为后者有公民实践、参与式政治与全民军事动员的集体传统。在这种状况下,波斯人要越过从西西里岛与义大利南部延伸到希腊本土与小亚细亚西部的庞大希腊城邦,并且成功支配义大利,这个结果恐怕不太合理。公元前五世纪的迦太基也尚未发展完成,无法做为波斯入侵义大利的跳板。

相较于波斯帝国,雅典人的帝国恐怕也没有多大机会中断罗马的霸权之路。如果雅典与盟邦在公元前四一○年代成功击败叙拉古而且永久占领西西里岛,那么接下来雅典一定会继续扩张。最合理的情境将是雅典干预义大利的希腊人与义大利当地居民之间的冲突,这将使雅典更进一步介入义大利半岛的事务—当时罗马几乎还局限在拉丁姆的核心地带。然而,这个反事实情境有两个严重阻碍。首先,义大利半岛对现金充裕的雅典人几乎无利可图,因此雅典与其出兵义大利,还不如把目标放在迦太基或脆弱的阿契美尼德帝国西部边陲地区。

更重要的是,这个反事实情境还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雅典与盟邦必须发展成稳定的单一国家,才可能有潜力持续进行扩张(这项反事实情境是由伊安.摩里士提出)。然而,这项反事实假设忽略了雅典排他的公民身分、直接民主,以及雅典帝国边陲严重分裂的城邦所产生的不利因素。因此雅典最终成功的机会并不大。

短期内比较合理的反事实情境,应该是雅典帝国分裂之后开始与迦太基或波斯交手。即使在这样的情境中,仍不能排除雅典会对公元前四世纪义大利中部的罗马进行一定程度的干预。由于雅典有能力远距离投射海军力量,因此与波斯在一个世纪前入侵义大利的推论相比,这个假设比较不那么牵强。罗马在公元前三三八年控制拉丁殖民地之前,还只是一个相当次要的地区国家,很容易受到外力干预,特别是来自海上的力量。因此,即使雅典帝国无法撑过公元前四世纪,仍有可能在一连串条件的正确配合下对罗马建国构成严重的打击(图4.2)。

然而,整体来看,这个反事实情境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公元前四○四年雅典帝国崩溃之后,爱琴海就没有同样具威胁性的海上霸权出现。公元前四世纪,叙拉古只对罗马的其中一个盟邦发动一次袭击,此外的时间要不是专注于与迦太基对抗,就是国内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基于这些原因,叙拉古要到公元前四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才有机会干预罗马事务。公元前三三四年到三二五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攻下阿契美尼德帝国。亚历山大大帝手上握有庞大的军事资产与财政资源,如果他还活着(他在巴比伦去世的时候才三十三岁),这些资源就能用在别的地方进行军事行动。亚历山大染上热病时已经筹组了一支远征阿拉伯的军队,据说里面还包括了庞大的海军。

日后的历史记载(据说是根据当时的观察纪录写成)提到亚历山大针对未来制定了更宏大的计画。这些计画包括建造一支有一千艘大型战船的舰队,准备攻打「迦太基人与非洲、伊比利的滨海地区及远至西西里岛的邻近海岸地区」,其进攻路线似乎也涵盖了义大利半岛。无论这个故事的可靠性如何(其真实性一直受到质疑),往西扩张显然不是不可行。

这项计画与跟义大利国家来往的报告不谋而合。据说亚历山大曾在巴比伦接见许多来自地中海西部的使节,包括来自迦太基与北非等地区、伊比利半岛与萨丁尼亚岛(Sardinia),以及义大利南部的卢卡尼亚人(Lucanians)与布鲁提亚人(Bruttians),还有罗马北方的伊特拉斯坎人。罗马的使节是否也在其中,迄今仍有争议。

即使不考虑这些轶闻,公元前三二三年的地缘政治局势依旧再清楚不过。当时整个地中海东部与近东地区都在亚历山大的控制之下,地中海西部却还是分崩离析。地区强权彼此维持均势:义大利南部的卢卡尼亚人与希腊城邦塔伦图姆(Tarentum),义大利中部的罗马与萨莫奈人,义大利北部的伊特拉斯坎人与高卢人,以及叙拉古与迦太基隔海对峙。

这是个有利于外力介入的环境。亚历山大大帝可以与当地政权同盟,增加自己入侵的机会。公元前三三一年,亚历山大的舅舅伊庇鲁斯王(Alexander I of Epirus)在对抗义大利南部部族时遇害,这也让亚历山大更有理由干预义大利。总之,要不是亚历山大英年早逝,马其顿于公元前四世纪晚期入侵义大利的机会应该不小。

史家阿诺德.汤恩比(Arnold Toynbee)曾写过一篇反事实情境的文章〈假如亚历山大大帝没有英年早逝〉(If Alexander the Great had lived on)。他假设马其顿人与罗马在公元前三一八年订定盟约,共同对抗萨莫奈人。该盟约虽然保全了罗马,却也削减罗马未来扩张的可能。在这个情境中,罗马帝国不会出现,但我们也很难看出汤恩比的反事实情境如何能够实现:因为在汤恩比的假设里,亚历山大征服了印度与中国,他的继承者征服了美洲,最终建立起一个长久存续的全球超级大国。

汤恩比绝不是第一个探讨马其顿干预义大利会产生什么结果的学者。亚历山大死后三百多年,罗马史家李维认为罗马可以击败马其顿人。李维正确指出罗马拥有优越的人力,这项资源很可能让亚历山大的攻势陷入困境,特别是亚历山大训练有素的长矛兵很可能会被消耗殆尽。但李维并未深入考虑罗马军队能抵抗拥有优越战术技巧的希腊化职业野战军多长的时间。此外,罗马也未必会与迦太基联盟,后者有可能从交战之初就全面溃败。虽然李维不愿意承认,但在精密的攻城设备、大量的海军与充分的资金支持下,亚历山大大帝或任何能够一统马其顿与波斯帝国的统治者确实拥有更多的机会扼杀罗马的发展(无论是在战场上击败还是透过拢络)。

马其顿的干涉虽然不一定能阻止罗马的扩张,却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可能。这个反事实情境的可能性比前几个反事实情境来得高,也比之后我们即将介绍的几个反事实情境更有可能发生。这使得公元前四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成为罗马国家形成的关键时期,罗马与盟邦将在义大利半岛面对实力强大的对手。即使没有被彻底征服,外力干预也可能改变权力平衡的现状,使得日后无法产生罗马与义大利国家的同盟体系,势不可挡的战争机器也就无从出现。李维与汤恩比都专注于这个反事实情境,显然不是偶然。这正是罗马霸权命悬一线的时刻。

在实际历史中,这扇罕见的机会之窗在亚历山大死后很快就关上了。一旦亚历山大的将领安提柯(Antigonus)无法阻止宿敌塞琉古(Seleucus)取得美索不达米亚与伊朗(公元前三一一年到三○九年),或最迟到了公元前三○一年安提柯被击败并且遭到杀害,则重新统一亚历山大帝国的机会便快速消失(前提是亚历山大的继承者曾以此为目标的话)。

亚历山大大帝过去的部将不以统一为念,反而彼此对立,建立起各自独立的列国体系,将庞大资源耗费在难分难解的内部斗争。在此同时,罗马开始在义大利崛起,并在没有太多外力干涉下与迦太基争夺海上霸权。马其顿与托勒密王朝专注于与其他希腊化王国还有较小的希腊城邦进行竞争,它们虽然在后勤上有能力干涉义大利,却缺乏介入罗马事务的有力理由。

相反的,当罗马迫使义大利半岛绝大多数政治体加入同盟体系时,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如伊庇鲁斯(位于希腊西北部与阿尔巴尼亚)虽然有出兵的动机,却因为没有希腊化核心地区优势军力的支持,而无法对罗马造成持久性的伤害。到了公元前二八○年,当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的军队在义大利南部登陆时,罗马同盟体系的凝聚力与人力早已强大到难以征服。

少了来自东方的强大挑战,罗马就只剩下迦太基这个竞争者。但罗马打从一开始就比迦太基更具侵略性:公元前二六四年到二四一年的第一次布匿战争,罗马的主要目标是争夺西西里岛的控制权,斗志旺盛的罗马在北非发动登陆战,反观迦太基则完全未能威胁到罗马的核心地带。一个世代之后,罗马计画对迦太基发动第二次攻击,却差点因为汉尼拔大胆抢先入侵义大利半岛而失败。尽管汉尼拔在对抗罗马与盟邦军队时获得重大胜利,但他终究无法彻底瓦解罗马的同盟体系。

汉尼拔能否获胜的论战早从上古时代就已经开始。毫无疑问,汉尼拔的攻势使罗马体系面临极大的考验,但我们不能因此认定汉尼拔的不屈不挠与获得最终胜利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结果。根据一则迄今最详尽的分析,汉尼拔不可能争取到足够的盟邦背叛罗马,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将这些国家联合起来。这一结论相当具有说服力。因为义大利各个政治体彼此之间的敌意并未被根除,罗马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暂时缓和这种勾心斗角的关系。一旦这些国家叛离罗马并改变效忠对象,就只会回复到原先彼此掣肘的状态,无法与汉尼拔共组联合阵线齐心对抗罗马。

即使在战局最不利的状况下,此时的罗马依然拥有强大的战斗力,至少比假设一百年前对上未英年早逝的亚历山大来得强大。因此,就算罗马在迦太基的攻击下沦为中等强权,只要首都未被攻破(庞大的城墙使敌军无法攻陷),就不能排除罗马日后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就算迦太基持续干涉义大利半岛,也很可能迫使新的义大利同盟体系出现,而这个同样以全民军事动员为基础的体系很有可能再度推举罗马担任领袖。此外,迦太基就算在义大利获得成功,也无法建立一个规模如同罗马的帝国:迦太基的军事人力不足以承担这项任务,迦太基身处的边陲位置也成为深入欧洲大陆的巨大阻碍。长期而言,迦太基比较有可能取得埃及,而非不列颠、莱茵河流域与多瑙河流域。

汉尼拔的孤注一掷是外敌阻止罗马帝国形成的最后一次机会,但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公元前二○一年,罗马战胜迦太基并使其成为属国之后,希腊化王国对于有效干预义大利一事就不抱任何希望。这引发了一个假设性问题:一个统一的希腊化帝国是否足以击败罗马战争机器?假设一个极不合理的反事实情境:假如马其顿人的几个后继国家在公元前三世纪因为某种原因再度统一,并且与快被击败的迦太基共组反抗罗马及其盟邦的统一阵线,结果将会如何?

如果我们把几个希腊化强权在战时能够征召的部队加总起来,可以得到数量庞大的二十五万大军,这支部队绝大多数可以用来对抗罗马,此外至少还有五百艘大型战船。我们可以合理想像,在领导阶层统一的状况下,这些资源应该足以完全抵挡罗马进一步的扩张,甚至可以用来攻击义大利本土。

然而,我们不确定这个统一的帝国是否能拥有如此庞大的军事资产。我们加总的每个王国与同盟的士兵数量,乃是后继国家之间历经好几个世代的激烈冲突、战争形成国家而国家又发动战争的结果。从比较观点来看,单一的超级大国绝不会无缘无故拥有如此强烈的动机去动员如此大规模的资源。领土广大而且资金极其充裕的阿契美尼德帝国在军事上相对较弱,亚历山大去世时拥有的现役士兵数量其实相当少(相对于他统治的人口而言),这两点都充分说明这个过于简单的假设站不住脚。唯有与实力相当的对手长期对抗,才需要建立与维持一支数量非常庞大的军队。

到了公元前三世纪中叶,罗马战争机器已臻于成熟,除了庞大的步兵储备,又有了强大的海军。从这时起,东方超级大国若与罗马交战,就会发现自己较低的动员力不足以因应罗马的挑战。东方需要时间加强军力,因此胜利的大门很早就为罗马敞开。所以,即使日后出现亚历山大的帝国疆域完全恢复过去盛况这种极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罗马入侵东方仍是合理的结果,只不过罗马会因此付出高昂的代价,或许会重演第一次布匿战争时海战的惨况。

作者为美国史丹佛大学古典学与历史学教授,出生于奥地利的经济史家,奥地利科学院院士,古根汉奖学金得主。主要研究领域包括罗马史、古代社会经济史、前现代历史人口学,强调比较经济史与跨学科研究。

着有《大平准:从石器时代到二十一世纪暴力与不平等的历史》、《罗马史的科学研究》、《古代中国与罗马的国家权力》、《剑桥罗马经济史研究指南》,共同主编过《牛津世界帝国史》、《罗马与中国:比较视野下的古代世界帝国》等多本著作。席代尔是「古地中海帝国与中华帝国比较研究」这项跨国研究计画的发起人,同时也设立了史丹佛大学的教学互动式网站「奥比斯:罗马世界的地理空间网络模型」,吸引到上百万人次参观。

书名:《大逃离》
作者:沃特.席代尔(Walter Scheidel)
出版社:卫城
出版时间:202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