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林徽因说它是「缨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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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北京是里应外合的三道城墙:中央是宫城(故宫),第二层是皇城,第三层是京城——分为内城、外城(即南城);梁思成说城墙「灰土」要用二十节车皮、八十五年才能运完;拆北京城墙是苏联专家的意见。 】

故宫四四方方一块,四角各有一座角楼。这角楼,虽不是午门﹑神武门那一类巍峨城楼﹙形制均如同天安门﹚,却精巧得多,仿佛凋梁画栋都缩小了尺寸,而样样具在。每座角楼立于护城河转弯的直角顶端,跳开大城楼自成孤独一景,常常在夕阳下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惆怅。东南角上的那一座,离我家住的西斋,仅几步之遥,对我而言,皇宫铺天盖地一如莫测的金色大湖,唯有这孑然一身的角楼可以寄托少年时的彷徨。

皇宫旁小街人生的开始,忽有一种极大的压抑感降临,叫我知道辛稼轩的“少年不知愁滋味”并不贴切,西湖边上的年少烂漫﹑无心和“不知愁滋味”竟是带不过来的,而少年有愁但不会描述才是真的。愁什么?如今去回想,张嘴就带南方口音,不会说京腔儿,在京城会被歧视,上课最怕老师提问,是很现实的一桩。我放学回家,每天路经故宫东南角楼,常常由不得止步,靠一颗树干眺望它,或趴到护城河的石岸端详它。直到今天,那余晖中的角楼身影还时常会在梦里浮现。

这筒子河绕紫禁城一周,离城墙跟儿其实很远,这里本来有宫墙外所谓“红铺三十六”,护卫故宫的森严兵丁值房,现在成了一条青翠的林带,晨曦薄暮之际,乃是人们晨炼﹑散步﹑恋爱的地方,演员在这里吊嗓子,乐手吊他们的小号黑管,学生们则背书,某日清晨,我也开始在这里背俄文,应付考试;黄昏时节也可以来这里遛弯。多年后我才读到老舍的一段感慨文字﹕“北京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的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可以使人自由地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周都有空闲的地方……。”北京话“喘气儿”很有空间的神韵,物质精神都囊括了。据说老舍常常面对积水潭,背靠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心中安适宁静,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孩睡在摇篮里——曾经有过那样舒坦的一个北京,但可以想见失去那种北京的老舍,日后是逃不脱要跳进太平湖的。

故宫城墙,其实就是小了一号的北京城墙;换言之,我在筒子河青翠林带曾享受的空间神韵,是可以建构到北京巨大的城墙上下的,而这恰好是梁林伉俪的一个绝妙设计和梦想。他们在礼赞了故宫、中轴线等等之后写道:

『但是一件极重要而珍贵的文物,竟然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乃至被人忽视,那就是伟大的北京城墙……它的朴实雄厚的壁垒,宏丽嶙峋的城门楼、箭楼、角楼,也正是北京体形环境中不可分离的艺术构成部分,我们还需要首先特别提到,苏联人民称斯摩林斯克的城墙为苏联的颈链,我们北京的城墙,加上那些美丽的城楼,更应称为一串光彩耀目的中华人民的缨珞了。

城墙上面面积宽敞,可以布置花池,栽种花草,安设公园椅,每隔若于距离的敌台上可建凉亭,供人游息。由城墙或城楼上俯视护城河,与郊外平原,远望西山远景或禁城宫殿,它将是世界土最特殊公园之一―一个全长达3975公里的立体环城公园! 』

后世称它是林徽因设计的“北京的项链”,但是在她自己的文字里,她使用的词更典雅:“缨珞”。

梁林伉俪第一想完整保护古都不被政治中心挤压,第二就想挽救天安门“T”字型宫廷广场,与苏联专家激烈争辩,负责首都改建的副市长吴晗斥责梁思成:“您是老保守,北京城到处建起高楼大厦,您这些牌坊宫门在高楼包围下岂不都成了鸡笼鸟舍,有什么文物鉴赏价值可言!”梁当场痛哭失声。毛泽东闻讯说道:“北京拆牌楼,城门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

天安门外的长安左门与长安右门1952年拆除,中华门1959年拆除。接下来梁林又竭力挽救起城墙来。 1953年林徽因为了保住永定门城楼,指着吴晗的鼻子说:“你们拆去的是有着八百年历史的真古董,将来你们迟早会后悔,那时你们再盖的就是假古董!”两年后林徽因病逝。

北京原本有三重城墙:中央是宫城(故宫),第二层是皇城,第三层是京城——分为内城、外城(即南城)。里应外合的三道城墙,如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紫禁城。林徽因说的“缨珞” ,就是最外层的京城,“新王朝”决定拆除它,梁思成五〇年撰文力陈城墙存废之得失,他说:“北京城墙除去内外各有厚约一米为砖皮外,内心全是“灰土”,这三四百年乃至五六百年的灰土坚硬如同岩石,粗估约一千二百万吨,堆积起来等于十二个景山,用二十节车皮需要八十五年才能运完。”然而,这位大师所不敢想象的事情,在“深挖洞”的文革时代,不过是小菜一碟,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昏日。人海。尘雾。 1969年冬春之交,复兴门城墙边。

城墙像一根巨大的糖葫芦,黑压压的人群像是那趴满糖葫芦的蚂蚁。在昏黄的阳光下,北京市民从四面八方扑向城墙,用锨镐撬扛肢解这条奄奄一息的长龙。从它身上剥下来的鳞片——那一米多长的方砖,被各种卡车、三轮车、板车、马车、排子车和手推车,源源不断地运到全市各个角落去砌防空洞。北京人拆得极为疯狂,各单位飚着劲干,比谁的装备多、人力强。在那尘埃漫漫、万斧霍霍之中,同那个时代非常对味儿的一种破坏欲支配着人们,使他们除了冷酷和残忍的竞赛之外,丝毫不会想到这是在剜挖北京的骨肉和民族的精魂。

……扛撬锤击,夜以继日。城墙虽然出乎意料的坚固,但终于崩溃了。被剥尽了鳞片之后,她就像一个扒光了裙衫的老妪,露出了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的躯体。在她身边,剥下来的鳞片堆成小山,标上某某单位或个人所有的记号;暂时运不走的,派人日夜看守。当全市“深挖洞”,和居民盖小房的原料基本满足后,“拆砖热”渐渐冷却,人们便不再理会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只有清华园里还有个老人在为她哭泣。梁思成在报纸上看到,拆西直门时发现里面还抱着一个元代的小城门,这时林徽因已经不在了,他央求续弦林洙:“你看他们会保留这个元代的城门吗?”

林洙在回忆录中写道:

他怀着侥幸的心情对我说,“你能不能到西直门去看看,照一张像片回来给我?”他像孩子般地恳求我。

“干吗?跑到那儿去照像,你想让人家把我这个‘反动权威’的老婆揪出来示众吗?”……

1953年左安门拆除,1954年庆寿寺双塔拆除,1956年中华门拆除,1957年永定门、广渠门、广安门、朝阳门拆除,1958年右安门拆除,1965年至1969年东直门、宣武门、崇文门、安定门、阜成门、西直门、元城墙拆除。东单和西单的牌楼也被拆除。只有正阳门、德胜门、钟楼得以部份保存。

1972年元月9日,梁思成在北京医院含屈而逝。

——《西斋深巷●筒子河》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