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雾里泉州

0

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当雨季,在泉州, 虽然我到访过的所有景点都被我近距离观看过,如今回想起来,那座历史名城总是迷蒙在一片云雾中。人、街、房子、大大小小的寺庙、断壁残垣的古城墙,还有,蔡氏古民居那几条静卧在屋檐下的、迟钝得象猪一样的狗。

我一向是连小吧儿狗也怕的,已经到了见狗变色的神经质程度,但站在那只闭目养神的大黄狗面前,我竟有伸手摸摸它的意欲:可怜的狗狗,它还活着吗?

在中国所有的城市中, 泉州可能是襟怀最为宽广的一座城市了。全世界所有的宗教在这里都得以和平共处。你会看到,在香烟燎绕的文庙与关帝庙之间肃立着一座圆顶拱门的清真寺;而在它们背后,一座天主教堂的尖顶依稀可见。朋友告诉我,这里不仅有回教徒聚居区,甚至有摩尼教徒聚居点,那可是濒临消亡的一个教派呐。

在泉州的大街小巷中走着,随时都会碰到一座庙,一间寺,一所教堂,与四周黯淡油腻的穷街陋巷并立,让我感到出世与入世、现代与古老、豪富与赤贫之间的强烈反差。

出国游也好,国内游也好,我总要坐坐当地的公交车。总觉得若没坐过当地公交车就不算真正到过那地方。但在泉州,体验过一次公交车之游,我就知难而退了。

那是去蔡氏古民居。我们搭的那辆「豪华」公交车。虽说车况较差,座位偏东倒西,门窗破破烂烂,但好歹它在一站站地往前走。

不料,车开到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突然停了,司机回过头冲我们喝道:「下去!」

「为什么?」

「没见车上就你俩了吗?」

这狱卒般的声调加上凶巴巴的神气,都告诉我们没有继续讨论的可能性。赶紧下车。

惊魂未定,就有一辆摩托车接力似地在身边停下,车手招呼我们:「去蔡氏民居?」

「是。」

「上车。」

「多少钱。」

「三十元。」

「只有两里路,在城里坐出租车是起步价,八元。」

「这里不是城里。上不上?」

看他这副「舍我其谁」的嚣张,我扭头就走。反正就两里路,晃荡晃荡就到了,顺便还可观赏沿途风景。
可走了没几步我就后悔了。黄土马路坑坑洼洼,大小车辆不断擦身而过,飞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令我们惨变吸尘机。观赏风景?作梦吧。

还好那摩托车男还蛮有专业精神的,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见我们步履维艰,便善解人意地开了上来:

「上车吧!我们这里都这个价。」他不计前嫌地笑道。

投降投降。不过话说回头,这人开价确是公道。参观过了那片门可罗雀的古民居,门口那售票员给我们找的摩托车也是这个价。

这位摩托车男还没先前那位友好,一路上都沉着脸一言不发。到了马路,他嗖地一下刹停,把车身猛一摇,喝一声:「下!」我还没站稳,他就绝尘而去。野蛮卸货呀。

这时正好有辆小巴开来,赶紧上。

上去才发现,天呐!难怪刚才那辆大巴自称豪华巴士了,这小巴臭哄哄脏兮兮象猪圈,窗玻璃都被灰土糊满了。乘客则个个风尘仆仆满面苍桑,神态可圈可点,说得好听点是不动声色,说得难听点是麻木不仁,跟这猪圈环境倒是相映成趣。

忙把窗玻璃推开条缝透透气,却赫见窗外正有一辆奔驰跑车与我们并驾齐驱,富丽堂皇,银光闪闪。好家伙,这才叫亮瞎了我的眼!那架势,那气魄,那西装革履的司机和他身边珠光宝气的美女,令我顿时自惭形秽,笼中之猪望向人类就是这感觉吧?

不过,让我最强烈地感受这种黑色幽默式城市观照的,当属在泉州高铁站的遭遇。

我们所乘坐的那班动车是早上7:40开车,我们六点半到了车站。一看,眼前这座高大上建筑,虽比不上北上广深的高铁车站,但与厦门福州高铁站相比还是差不多的。玻璃幕墙、钢骨塔架、电动扶梯什么的一样不缺。可走近一看,标示着候车室、售票厅、自动售票厅的所有大门都紧闭。一堆堆的人挤在各个门口,灰头土脸,神情焦灼。看去怎么个个都象难民?正诧异间,却见门上那张灰蒙蒙纸片上写着:营业时间 7:10-20:00。

连忙奔过去加入到售票厅门口那堆难民群,你想呀,开门后离我上车只差半小时。自动取票机辨识不了香港身分证,我得去柜台排队取票。若不跟这帮人一争先后,就有可能取不上票赶不上车啦!

果然,门一开,人们呼拉一下子冲进去,售票窗口却只开两个。两个窗口前刹时出现两条长龙。还好我宝刀未老,挟当年抢购紧俏物质的余威,力排众人,一马当先,居然抢了个季军。不幸的是,冠亚军都是票贩子,每人要买无数张票,等我取出票来一看表,七点半!离上车只差十分钟!立马转战候车室,朝着进站口冲刺。

当我终于坐上车,喘息未定地看着车窗外在晨雾中渐渐退去的泉州,已是筋疲力竭,火也没了,气也泄了。这时油然在我心头浮现的,猜猜是谁?呵呵,蔡氏古民居千年大院里,那几条修炼得象猪一样心平气和的狗。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