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姐: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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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杨绛五十年| 中国科普作家网
 水姐 秦朔朋友圈 2022-05-19 23:45 Posted on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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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个1914年生的澳大利亚国宝级舞者挺受关注的。她叫艾琳·克拉默(Eileen Kramer),说她一百岁后的日子是这样过的——每天坚持写作与阅读,然后出书。100岁还能跳演17岁的芭蕾舞,104岁还参加绘画比赛,106岁还创作人生中的第一部自传式短片。

封闭两个多月后,无力感渐浓,我宽慰自己的方法变成了,反正我到晚年,也依然是坚持写作与阅读,所以,日子怎么样发生,剧情怎么样演绎,来什么就应对什么吧。

外国人有代表人物,我们中国人也有代表人物,想起来,到5月25日,杨绛(1911~2016)先生逝去6周年了。

我在分享苏东坡做演讲的时候,最喜欢提到苏东坡的那句话,“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一成一毁是一劫,人生是瞬间改变的。然后会配上杨绛先生的一句话——“最艰难的时候,别老想着太远的将来,只要鼓励自己熬过今天就好。这世间有太多的猝不及防,有些东西根本不配占据你的情绪,人生就是一场体验,请你尽兴!”在发出门证前两分钟,居委宣布核酸异常的时候,我又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杨绛先生百岁后的人生,是这样的,即便是被查出心衰,但她依然乐观豁达,每天读书写作不间断,晚上一点半才睡觉。

张爱玲(1920-1995)比她小9岁,其实算是同时代的人,她对于动荡的感受是剧烈的,是直接的,是先不加修饰地一涌而出,然后再冷静地收拾成她独有的隽永的叙述。

比如她说:“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求。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又说,“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劈开生死路那样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和爱悦,也是应当的。”

但跟张爱玲不同,杨绛对于生活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她对于物质生活,从来不怎么关注。她也感受得到时代的风风雨雨,但她甘愿当帐篷,一直当家庭的稳定器,她一直在保护、爱护钱钟书,还有她的女儿。

上世纪初出生的人,真的什么都经历过,我们现在活在他们的创造和开辟中,也应活在他们的精神中。

她说,“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摩得愈细,香得愈浓烈。”

她喜欢英国诗人兰德的诗句,“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她从年轻时候开始,“口头禅”就是“不要紧”。在英国留学、杨绛生孩子住院的时候,钱锺书(1910~1995)打翻墨水瓶把房东家桌布染了,她说“不要紧,我会洗”;灯坏了,门轴坏了,她说“不要紧,我会修”。后来,钱锺书的额骨上生了疔,她说“不要紧,我会给你治”……她似乎能解决掉的所有事。以至于钱锺书的弟弟说,“她像一个帐篷,……外面的风雨由她抵挡。”

她在上海因话剧《称心如意》一夜成名,但还是觉得钱锺书比她更有才华。后来,她总是说她甘当灶下婢,“劈柴生火烧饭洗衣等我是外行,经常给烟煤染成花脸,或熏得满眼是泪,或给滚油烫出泡来,或切破手指。可是我急切要看钱锺书写的《围城》。”

她可以非常从容地抵挡日本人的入室调查,保护钱锺书的文稿。她从年轻时候就很淡定了,中年则更加淡定了,漂泊年代、战争年代,她都淡定。到了晚年,这种境界,竟又升华了。

她82岁时,钱锺书83岁动大手术,她还亲自去医院照顾,说哪里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住院4年,她就一直这样照顾。期间,她女儿也得了肺癌。女儿最后的话是,“娘,你从前有个女儿,现在她没用了。”她说,“安心睡觉,我和爸爸都祝你睡好”。女儿火化,杨绛没有去,她照例去了医院照顾钱锺书,独自承受痛苦,还要想着如何告诉钱锺书女儿没了。钱锺书走之前,让她“好好活”,她就真的,好好活下去,又活了22年。

真正的爱是什么?爱是牺牲。她说,“我爱丈夫胜过我自己。我了解钱钟书的价值,我愿意为他研究著述志业的成功,为充分发挥他的潜力、创造力而牺牲自己。”

今天是“520”,据说是个爱情的节日,我们这一代人,大约是不会懂杨绛式的爱情了,其实,这才是真爱吧。有人说,这是封建时代的女性的愚昧、传统,但她是有过“自己”和觉醒的,仍然这样选择,也是因为钱锺书值得。

1935年,钱锺书在光华大学任教两年期满,参加留英公费生考试,总成绩第一,但当时清华研究院外语部不能输送留学生,她便自费前往,因为要照顾不太会自理的钱锺书,然后决定结婚、办婚礼;1949年5月,夫妻俩被吴晗邀请去清华任教,但当时规定夫妻不能同时在一所学校当专任教授,杨绛只能兼任,她也无怨,自称散工。在钱锺书那里,她总是甘当配角。

成全别人,也要这个人担得起。诗人辛笛称钱锺书有“誉妻癖”,他对她好,也不吝惜任何言辞在友人面前称赞;他不会做什么家务,但他知道杨绛晚睡晚起,便会做好精致的早餐等她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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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长长的一生,总要经历大风大浪的。就算你出生在很好的家庭,父母疼爱,后来又拥有了好的爱情、好的婚姻、好的子女,一旦失去的时候可能会更痛;还有,时代的伤,也五颜六色,丰富多彩。一次两次当英雄去克服它们,根本就不够。

杨绛《写在人生的边上——自问自答》里写着:“一个人在急难中,或困顿苦恼的时候,上帝会去敲他的门,敲他的心扉。他如果开门接纳,上帝就在他心上了,也就是这个人有了信仰。一般人的信心,时有时无,若有若无,或是时过境迁,就淡忘了,或是有求不应,就怀疑了,这是一般人的常态。没经锻炼,信心是不会坚定的。”

对,一生最不可缺少的就是信念,在绝望中一定要找信念,找一次两次还不够,苏东坡就视水源为自己的信仰,所以他在黄州的荒地上找枯井泉水,在惠州挖井很深遇到磐石,只有他一个人坚持挖下去。或许你就明白了,淡然的人,凡事往好的一面看的人,一定是有极强的意志力和信念的人,否则不是真淡然真乐观。他们也不会否认人生的痛苦和飘零灵。就如杨绛,她也会写悲剧《风絮》,里头说,“人的一生始终如飘在风中的一片风絮。”

她也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她在人生中受的苦包括:

8岁时,二姐病故,第一次失去亲人;26岁时,在留学期间,后来才得知她母亲在逃难时去世;34岁,最疼爱她、肯定她的父亲去世;……

40岁,“三反”运动(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开始,年底转为对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又名“脱裤子、割尾巴”或“洗澡”。她被控诉为“上课专谈恋爱”。被控诉之后,她也难受,但她没有躲起来,第二天,依然收拾好,出门买菜。好在,有人躲开,也有人来打招呼。她总算有点安慰。所以,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总有人还透着闪耀的人性的。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找到有良知的人的,这就是光。

47岁,她被派到乡下改造;55岁,从1966年开始,夫妻俩都被监管,被剃阴阳头。饮食条件也恶化,只能吃窝窝头咸菜土豆。北大文学所的小刘,从打扫卫生的临时工变成监管“牛鬼蛇神”的头儿。杨绛的任务是打扫厕所,她干什么都那么体面和洁净,连水箱上的拉链都不见一点儿灰尘。

多年后,她能用幽默的口吻写了小刘作为她的领导对她的工作极为支持和赞赏。人生的苦难,也许是可以用幽默化解的。杨绛在48岁时自学西班牙文,50岁时开始翻译《堂吉诃德》,1967年完成。后来书稿一度被没收藏起来,在她打扫厕所的时候,竟意外找回了稿子。

后来,杨绛也到了罗山县五七干校,也有不少人帮她,在那阴沉的历史里,虽然人人自保,但也有温暖呈现。她的任务是看菜园,晚上的时候,夫妻可以在菜园相见,聊天。从1966到1972年,这六七年的日子,太难了,她的女婿自杀了,她的妹妹心脏衰竭,她父母的墓被毁,好友一个接着一个逝去。痛总是那么多。

李碧华说过那么一句话:人那么壮大,权位、生死、爱恨、名利却动摇它。权位、生死、爱恨、名利那么壮大,时间却消磨它。时间最壮大吗?不,是心,当心空无一物,它便无边无涯。

当趋势发生,是好是坏,都只能任凭它自己消磨光。但心可以变得越来越强大。她为什么能够那么淡然?

首先是她的父母非常相爱相扶持,几乎没有争吵,还能一起谈拉布吕耶尔的《人性与世态》,给了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好环境。

第二是她的父亲特别爱她,给了她很多才华上的肯定,也给了她足够的陪伴和安全感。她是唯一从小可以陪着父亲午睡,照顾父亲起居的小女孩。

第三,她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别人要什么,权衡之后,她的内心非常平衡。她是甘愿付出。荣格说的,一切更好的东西都是以某种更大的代价换来的。

第四,她知道波折、绝望是肯定会出现的,遇到事情的时候,绝不退缩,也怀着幽默的心态去理解当时的无力改变感。

第五,她不争,连她养出来的猫,“花花儿”,都不去跟林徽音家的猫争,猫若是争了,她也提前去跟主人和好。她就是这样,对于所有的细节,都处理妥帖好。在细节里修行,在写作中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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