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林:《命运—李洪林自传》摘登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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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中国青年》上李洪林文章;

【从1977年开始,李洪林写了一系列文章,指出“不是人民应该忠于领袖,而是领袖应该忠于人民”,帮助很多政治犯重获自由和平反。以下几期登出一些片段。 】

45 破除「现代迷信」

……当时理论界遇到的最大难题是:只能批判「四人帮」和林彪的极左思潮和路线,不能批评毛泽东的错误。实际上,林彪「四人帮」自己有什么理论和路线?他们无非是把毛泽东「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和路线发挥得淋漓尽致罢了。

起初批判「四人帮」的时候,还要尽可能从毛泽东的著作中找到可用的词句。这就可以证明:

第一,毛泽东是永远正确的。

第二,林彪和「四人帮」是反对毛泽东的。

第三,现领导是继承毛泽东遗志的,是坚持毛泽东思想的。

在政治大转折的时候,特别是中国经过十年动乱,维系社会秩序的纽带已经极其脆弱,稍一不愼便有可能酿成动乱,——在这样一个时候,怎样才能减少震动,以便使中国这艘大船尽可能平稳地转过舵来,政治家不能不愼重地从政治上考虑。

李洪林在历史博物馆

从理论上看,上面三点简直有些可笑,如果不是自欺欺人,至少也是折衷调和。然而现实却比理论思维复杂得多了。

毛泽东领袖群伦的威望是几十年前在实践中树立起来的,又经过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神化,越发灵光四射了。在闭关锁国的中国,他的形象已经神圣不可侵犯。尽管他的路线已使许多人深受其害,尽管许多人对他不再敬爱,但是人们都感到惧怕。即使在他身后,中国依然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没有谁能够公然反对他而安然无恙。况且经过几十年「斗争哲学」的培训,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滋育,中国已经造就一批依附在极左路线上的流氓、打手、政客、投机者和阴谋家。他们对毛泽东并无丝毫感情,但却非常善于声泪倶下地玩弄这位伟人的形象以表示自己的「忠诚」,并借口别人反对毛泽东而掀起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潮。

这就是中国的现实。

什么事一抽象为理论,就是单纯而明白的,但是一还原为现实,就错综复杂了。从政治上考虑,用高举毛泽东旗帜的方法去批判「四人帮」,实际上是批判毛泽东的错误,这种方法是可行的,甚至是必要的,虽然这样作总是拖泥带水,不能痛快淋漓。

我能够理解这一点,实际上也在这样做,不过不能老是这样,还应该走的更远一点。也就是在写作的时候,除了充分利用政治上所许可的空间以外,还要有所突破。因为不突破就没有发展,就只能永远在原地踏步。

事实也向理论界提出要求了。一九七七年对「四人帮」的批判,虽然澄淸了不少混乱思想,但是不能走得更远了,因为再往前走就碰到毛泽东了。

一九七八年春节我决心闯一下这个禁区,写了一篇读书笔记式的文章:《科学和迷信》。这篇文章提出一个「现代迷信」的槪念,也就是对毛泽东的个人迷信。当然我还是遵循着那条政治规则,用毛泽东的话来批判对他的迷信。

在一九五四年毛泽东确实淸淸楚楚讲过:「我们除了科学以外,什么都不要相信,就是说,不要迷信。中国人也好,外国人也好,死人也好,活人也好,对的就是对的,不对的就是不对的,不然就叫作迷信。」这话讲的多么精彩!可惜他后来忘了。我从这句话出发,批判了「现代迷信」,并且提出,「不管谁说的话或谁做的事,对的就是对的,不对就是不对。对或不对,用什么来检验呢? 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实践。」我举出例子证明,从马克思到毛泽东,都有错误。

一九七八年二月,我把这篇文章寄给人民日报。理论部要发表,社长胡绩伟也要发表,但是当时的总编辑不给发表,他认为文章的观点走得太远了。于是我只好把它拿回来束之高阁。

过了几个月,《中国靑年》杂志要复刊,找我约稿。我用这篇文章的观点给他们写了一篇「评论员文章」:《破除迷信,掌握科学》。编者把它送给胡耀邦审查。胡耀邦动笔修改了一下,并且批示说:「改了几个字,我看可以了。」于是它在《中国靑年》复刊第一期发表了。

《中国靑年》在靑年中有很大影响,「文化大革命」中被查封,所以复刊一出,不胫而走。但是,它却几乎被当时的中共中央副主席汪东兴查禁。汪东兴是分管宣传工作的。他看到这一期《中国靑年》后大怒,命令立即停止发行,并且召集编者开会,训斥道:「你们的党性哪里去了!」

就在《中国靑年》被查禁之际,不知谁把它一页一页地贴到西单路口的西长安街墙上,于是这一面墙壁立刻吸引了北京人的注意。查禁的结果使《中国靑年》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从此人们开始往这里贴大字报和小字报。很快它就成为一块民间表达政治见解的园地。一些靑年人自编自印的刊物和小报也都不约而同地拿到这里张贴和散发。这就是「西单墙」的由来。

这时,关于眞理标准的讨论已经开始,人民日报也终于不再顾虑全文刊出了《科学和迷信》。

不久以后,一个靑年到历史博物馆找我。他手里拿着一本《中国靑年》。

「我是来感谢你的。」他说明来意。

我一时丈二和尙摸不着头脑。

他说:「我在『文革』中被捕,以『反革命』罪被判刑。在监狱中看到《中国靑年》上这篇评论员文章,和我的观点一样,所以提出申诉,他们就把我放了。我到《中国靑年》编辑部去感谢,他们吿诉我,这篇评论员文章是你写的。」

这位靑年的名字我已经忘了。我感到惭愧。他比我年轻得多,在那最黑暗的日子里,在我也被压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他能勇敢地挺身而岀反对现代迷信,这是多么可贵!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他的来访,使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写的文章所具有的现实力量。我信心更足了。

—shaomin Li 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