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601)数十年的几支健笔——我的作者朋友们(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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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近日又见王正方,大家都老了。

要写《七十》《九十》的作者们,再写多少篇也是写不完的。只能选择几个有多年交往的朋友谈谈。

绝大多数作者都只是文字之交。比如曾经是台湾《自由中国》在美国的主要写手朱养民,从1972年开始就为我们写了多篇谈自由民主的鸿文,直至休刊号他已年逾八十,还写来记念文章。我们只在1979年我访美时见过一面。

写长篇政论、具可读性文章,却没有见过面的作者就数之不尽。值得一提的是为美丽岛事件及审判写出总结性长文的秦玄,他是旅加教授、徐复观的门生萧欣义。后来他用本名写了好多篇关于一国两制和台湾时局的有份量文章。

另外,长篇政论写得较多,我们又交上朋友,在1981年《七十年代》重组时还当上小股东的,是翁松燃教授。他是1979年我们举办中国统一问题座谈会时认识的。他说的「统一有什么好,不统一有什么不好」这句话,破除了我当年认为「统一是天经地义」的迷思。接下来他给我们写过好多篇有份量、具可读性、掷地有声的文章。我也邀请他参加多次关于一国两制、两岸关系问题的座谈会。他和邱近思、方苏都熟识。 2008年除夕我妻子病逝,09年旧历年我到翁松燃当时任教的台湾暨南大学,两个老人一起过节。

在休刊号上,翁教授说他在我们杂志上写的文章,「读者颇多,流传广远,效果奇佳,影响之大,远非我在世界性英文学术季刊上登载的论文所能并比」。许多知名记者、外交官,港台官员,乃至能看到这刊物的大陆人士,都有回响,有时是数年后还有反应。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就成为我们的作者,而且几十年保持友谊关系,直到最近仍然有见面的,有王正方与杨诚。

王正方是1971年作为最早的保钓五人团去中国访问的其中一人,我那时在香港与他们相识。大约一年多后,王正方给我们杂志写了几篇小说,语言生动,构思巧妙。 1979年我初去美国,在三藩市就住在他家。那时他在某大学教电脑工程。但他醉心文艺,尤其是戏剧、电影。我们聊天也主要谈文学。

那时有一位在加州学电影专业的保钓人士戈武,来香港参与电影行业,不幸在一次手术中去世。导演方育平想拍一部关于戈武的电影,问我有什么人可以写这样的剧本,我于是推荐他去美国找王正方。因为王熟悉戈武,又能写小说,演过话剧。但我没有想到,王正方竟把大学的教席辞掉,不仅写剧本,还当上主角。这就是后来拍成的电影《半边人》。

这以后,王正方就一头栽进电影行业,多次来往北京,拍出了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北京故事》。与此同时,他又写了不少小说和杂文。小说用的笔名是方方,杂文用的笔名是「唐荒」。那些年,他常在香港,我们混得很熟。他谈吐幽默风趣,跟他聊天是赏心乐事。

1987年《北京故事》上映后,我邀他访谈并记录成文发表。他比较了台湾、香港、中国大陆的社会。他认为香港在流行文化上成就很大。台湾有越来越开放的趋势。至于他去了十多次并在那里拍了故事片的中国大陆呢?他提出一个理论:如果政治上的自由,以及经济上的发展,能够以数字来表示的话,这两者加起来的总和是维持不变的。也就是说,当经济比较好的时候,就会缩小民主自由的程度,但当经济快要崩溃了,政治上就会允许你多讲点话。他不认同当时许多西方人所持论调:在中国,经济发展可以带动政治的民主发展。

杨诚笔名殷惠敏,是「自由神下」的专栏作家之一。在「自由神下」之前,他就以渔父的笔名给《七十》写过不少文章。他是台湾东海大学中文系徐复观的得意门生,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亚洲研究博士,写过学术性专著《现代化与中国共产主义》。不过,在《七十》《九十》写的却是通俗流畅、语言生动,有时甚至是古灵精怪的文章,极具可读性。

1990年七月号,殷惠敏写了一篇《小小的死亡》,从性高潮时死去活来的虚脱感,类似「小小的死亡」,谈到这种感觉对生理的影响,是生命的提升,可以延年益寿。那时,我们的台湾版刚创刊半年,居然收到台湾新闻局的一封警告信。可见解严未久的国民党政府,还拘泥于过时的仁义道德,相当可笑。

杨诚有一篇以花子虚的笔名写的《李瓶儿的梦》。前面讲台湾一些人一厢情愿地说要跟中国建立「大中华经济共同体」,建「二元合作联邦制」「邦联」等等。作者说中共在未得势之前,也曾说要结合中国本土、蒙古、西藏、新疆,建立一个中华联邦共和国,毛泽东甚至在《西行漫记》对斯诺表示支持台湾独立。但夺得全国政权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就讲到小说《金瓶梅》的一个片段了。李瓶儿原是花家贵夫人,同隔邻的西门庆暗通款曲,西门庆少不得甜言蜜语,来讨她欢心。李瓶儿的梦就这么编织起来了。等到西门庆夺得花家的财和人之后,过了门的瓶儿还想摆个身段,没想到西门庆一下子变了脸,拿起皮鞭就抽,抽完又干个死去活来。 「套句台湾的文艺腔:李瓶儿的梦破碎了!」

《李瓶儿的梦》写得调皮、有趣。联想到中共这一百年来的历史,西门庆的甜言蜜语,还真是让数不尽的张瓶儿、陈瓶儿永远不会吸取前人教训,永远在编织梦境呢。香港也有这样的人。

杨诚从香港前途问题刚浮现,就写了一篇《最后一个租界》,从历史上的香港角色,关切香港的命运。这些年,他写了许多这类文章。是远在纽约、对香港的主权转移跟我有共同观念的健笔。 (155)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