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65周年:被“钦点”脑后长反骨的右派黄万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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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 —

今年是已故中共领导人毛泽东主导大规模整肃知识分子和善意提出批评意见的党内外广大群众的“反右”运动65周年。反右运动被认为是中共建政后的一个历史转折点,对中国大陆的民主党派、学术界以及知识分子等各界人士造成了严重打击,制造了大量冤假错案,由毛泽东提倡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口号转为万马齐喑和个人独裁现实,为毛后来发动领导的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灾害浩劫的种下了祸根。已故著名水利专家、清华大学教授黄万里的女儿黄肖路近日接受了美国之音访谈,讲述黄万里被毛泽东“钦点”打成右派的往事以及那段历史回忆,其中谈到毛被黄万里的反讽诗文触怒及黄家多名亲属在反右和文革中遭受严酷迫害。

毛泽东指黄家分左中右

在美国攻读水利学专业后学成回到中国的黄万里博士是著名教育家、民主党派人士黄炎培的第三个儿子。

中国教育家、中国民主同盟发起人之一黄炎培。(1878年10月1日-1965年12月21日),字任之,号楚南。(维基百科)

中国教育家、中国民主同盟发起人之一黄炎培。(1878年10月1日-1965年12月21日),字任之,号楚南。(维基百科)

1949年中共建政后,黄炎培曾担任政务院副总理和轻工业部部长,并担任过全国政协副主席和人大副委员长。据史料记载,黄炎培对中国共产党的一些政策有不同看法,特别是反对对农民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毛泽东曾称他是“资本家代言人”。

1957年6月反右运动即将展开前,毛泽东把矛头指向黄炎培的儿子、《花丛小语》的作者黄万里。

中青报《冰点》周刊网页曾载文记述《花丛小语》使黄万里惹火烧身的故事。

中青报《冰点》周刊网页曾载文记述《花丛小语》使黄万里惹火烧身的故事。

黄万里在1995年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有一次,毛泽东会见黄炎培时很不高兴地对他说:你们家里也分左、中、右啊。《花丛小语》里把实行百花齐放政策后的国内形势,描绘成‘春寒料峭,雨声凄切,静悄悄,微言绝’。这是什么话?”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谈及黄万里,由此注定了他被打成右派分子的命运。

黄万里的女儿、在美国的黄万里研究基金会主持人黄肖路对美国之音表示,1957年5月下旬到6月上旬,清华大学校长蒋南翔把黄万里的《花丛小语》呈送到了毛手中,毛读到那首词,特别喜欢,读着读着就由喜转怒。

黄肖路说:“后来传达就说,毛主席首先读了这首词,心里非常欣赏。边读边感叹,说这个黄炎培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学理工的,还能写出这么好的词。很高兴。看着看着就变得越来越生气。可以说看完以后,简直就是愤怒。看完以后给出一句话,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后来就取了‘什么话’三个字,成了6月19号人民日报看的右派言论的一个专栏题目。第一篇就是清华大学黄万里的《花丛小语》。”

部分幸存的反右运动中被打成右派的老人。(六四天网图片)

部分幸存的反右运动中被打成右派的老人。(六四天网图片)

据1977年5月首次公开发表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上的1957年5月15日开始撰写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以及其他一些史料,毛泽东和中共高层当时正在酝酿一场针对敢说话的知识分子和党外批评人士的反右运动,准备“引蛇出洞,聚而歼之”。这就是毛公开宣称的“阳谋”。

黄肖路说:“5月15号以前,清华、北大已经有建议,说咱们创建一个海德公园,什么时候大家有了不同现在从政治方面的话,那我们就到那去辩论。有这种情况。那当时呢,蒋南翔校长就不能忍受,这个清华、北大的这些学生们闹到这种程度了。毛泽东看到每天的汇报,他就很紧张。他看了每天的汇报,看到这个汇报的时候,就让彭真(时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告诉蒋南翔,嗯,要稳住,要沉住气,就让他们放。所以啊,可想而知,《花丛小语》就由蒋南翔通过彭真一级一级送到毛泽东手里了。”

清华大学校刊《新清华》登载的《花丛小语》续篇。(黄万里研究基金)

清华大学校刊《新清华》登载的《花丛小语》续篇。(黄万里研究基金)

黄炎培7名亲属被打成右派

1945年7月,为促进国共合作,黄炎培作为老资格民主党派人士和国民参政会成员,与民主同盟常委章伯钧等人访问延安,与毛泽东相谈甚欢。

《黄炎培日记》记载了1957年6月5日夜间被召到中南海时毛泽东点名章乃器、章伯钧、罗隆基为大右派的谈话内容。(黄肖路提供图片)

《黄炎培日记》记载了1957年6月5日夜间被召到中南海时毛泽东点名章乃器、章伯钧、罗隆基为大右派的谈话内容。(黄肖路提供图片)

他在1957年6月5日的日记中记录了与陈叔通一起深夜被毛召见一事,谈话矛头直指章乃器、章伯钧和罗隆基等中共曾宣称为“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党外民主人士。

北京历史学者章立凡在《章乃器在1957 年》一文中写道,这场谈话给他父亲、“大右派”章乃器等人的政治前途以及所谓的“章罗同盟”定下了调子。

黄炎培与毛泽东个人交情虽然不浅,但事实上他的家庭并未逃脱“反右斗争”的剧烈冲击。

劫后余生的黄炎培子女:(左起)黄路、黄大能、黄素回、黄学潮、黄万里、黄小同。(黄万里研究基金)

劫后余生的黄炎培子女:(左起)黄路、黄大能、黄素回、黄学潮、黄万里、黄小同。(黄万里研究基金)

1957年6月8日开始的反右运动期间,黄炎培共有七个成年子女,多半成为运动对象,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

黄肖路说:“子女中,二女儿黄小同、三女儿黄学潮正在家中等待分配工作。其他正在工作的三子二女,全部被打成右派!他们是:长女黄路(原名张全平)、三子黄万里、四子黄大能、四女黄素回、五子黄必信。黄炎培的女婿、黄素回的丈夫陈锵,加上黄炎培的外孙、黄小同之子王实方,一共七位。”

丁玉隽40岁生日全家合影——前排左至右:黄肖路、丁玉隽、 黄万里;后排左至右:黄无满、黄且圆、黄观鸿、黄二陶、黄鲁淳。1957年7月全家已知父亲被毛“钦点”为大右派,8月底母亲过大生日,全家还欢欢喜喜进城照相、吃饭,浑然不知以后的23年将是什么样的厄运接踵而来!(黄肖路提供图片)

丁玉隽40岁生日全家合影——前排左至右:黄肖路、丁玉隽、 黄万里;后排左至右:黄无满、黄且圆、黄观鸿、黄二陶、黄鲁淳。1957年7月全家已知父亲被毛“钦点”为大右派,8月底母亲过大生日,全家还欢欢喜喜进城照相、吃饭,浑然不知以后的23年将是什么样的厄运接踵而来!(黄肖路提供图片)

黄肖路指出,这七个“右派”中只有黄万里是真正的右派。其实按今天的观点就是“拥护普世价值人士”。

黄肖路说:“我父亲也这么认为,黄炎培家其他六个‘右派’都是按打右派的百分比而定的,或者是受黄炎培的牵连而被打成右派的。 他们所受迫害是非常惨痛的。特别是黄炎培的小儿子黄必信,在文革初期(1966年6月15日)就被迫自杀身亡。同年年底,黄必信的小女儿黄可青失踪,至今没有下落。1968年6月15日,黄必信去逝两周年,其妻余启运在大连工学院“隔离审查”时,受到残酷殴打,被逼而跳楼,自杀身亡。

据朱正所著《1957年的夏季》(河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5月版)一书引用的数字: 80万人被划右派, 另有290万人受株连。

黄万里被指脑后长反骨

2003年8月,黄肖路访问李锐先生。(黄万里研究基金)

2003年8月,黄肖路访问李锐先生。(黄万里研究基金)

1959年,黄万里又一次被毛泽东提及,那是在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在部分地区导致大饥荒、彭德怀元帅发出批评冒进和浮夸风的《万言书》之后,地点在著名度假风景区庐山。当时中共高级干部在举行历时数周的“庐山会议”。

黄肖路说:“(1959年)7月中下旬到8月初,毛泽东、彭德怀开完会往下走,毛泽东曾狠狠地指着彭德怀说,我看你像黄万里一样,脑后长了反骨。这是李锐先生亲自向我父亲黄万里讲过。也跟我和朋友们多次讲过。”

在此之后,毛泽东也曾几次三番说起黄万里的诗词。

黄肖路介绍说:“1964年1月24日春节谈话,春节,毛泽东在人民大会堂召开教育工作座谈会。刘少奇、邓小平、彭真、陆定一、康生、林枫、章士钊、陈叔通、郭沫若、许德珩、黄炎培、朱穆之、张劲夫、杨秀峰、蒋南翔、陆平十六人参加。黄炎培在场。毛泽东说:黄老,你的家象各党各派,民盟、民进、共青团。听说你有个儿子在清华大学作教授,对我们的黄河治理提了很多意见,他填了一首词“贺新郎”(百花齐放颂),我就是爱读。当时黄炎培已经85岁,耳朵有些聋。为了确定毛说了什么,第二天特地跑到章士钊家询问。章士钊确认了毛的此段讲话。该讲话在全国各个机关、各大院校传达后,黄万里就提出了改建三门峡大坝的规划。所以,看得出来,毛泽东五谈黄万里,一三四五,有四条都具体地谈到了黄万里的诗。也就是说,黄万里的诗在他脑子里印象非常深。实际上,为什么有这么深的印象呢?实际上也是这个诗后来的《花丛小语》这整个故事对他脑子里太有印象。我想,他谈诗,为了在大领导们前头显示,我会作诗,所以我读得懂黄万里的诗,我就老要把黄万里的诗拿出来,给你们说一说。我觉得,这就看得出来,毛泽东对黄万里的《花丛小语》有多么深刻的印象。”

黄肖路:毛泽东五谈黄万里.MP4
 中国大陆1957年春夏之交轰轰烈烈展开的大鸣大放,得到了官方积极鼓励提倡。黄肖路在她的文章中列举了毛泽东当时的多次相关讲话,例如“对党外人士,让唱对台戏,放手让他们批评。”“以前采用的党内斗争办法叫做‘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我们采用一个新方法,就是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和自我批评,达到新的团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现在不是放多了,是少了,应该再放。”

与此同时,中共中央喉舌人民日报在那年4月中下旬10天之内连发三篇社论,号召社会各界鸣放,声称该党虚心听取批评,愿与民主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

黄肖路指出,当时的共产党看起来的确“非常非常开明”。

随着鸣放的深入和持续,出现了一些对中共政权和一党专政的批评言论,甚至有人提出“共产党与民主党派轮流坐庄”,这就大大超越了以开国帝王自居的毛泽东所能容忍的限度。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有关“反右派斗争及其扩大化”的文字称,“在共产党的整风过程中,确实有极少数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借机向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发动了猖狂进攻,掀起了一股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思潮,使整风运动出现了复杂的情况。”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的社论被认为吹响了“反右”号角。(网络截图)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的社论被认为吹响了“反右”号角。(网络截图)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标题为《这是为什么》,吹响了反右运动的号角;6月19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几经修改的长文《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跟之前讲话的主调大不相同。从号召党外人士帮助整风变成了强调阶级斗争、反右斗争。同日,人民日报第6版上,开了刊登右派分子文章的专栏,所用的标题就是《什么话》,第一篇文章就是黄万里的花丛小语。

《人民日报》社论《这是为什么?》,提示人们“少数的右派分子在‘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名义之下,企图乘机把共产党和工人阶级打翻,把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打翻”,但是社论在最后还指出,“共产党仍然要整风,仍然要倾听党外人士的一切善意批评”。有评论指这为后来的“引蛇出洞”打下伏笔。

同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

6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另一篇社论《文汇报一个时期的资产阶级方向》(据说是毛泽东所写),点名批评《文汇报》和《光明日报》,提出“让大家鸣放,有人说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事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它们出笼,才好歼灭他们,毒草只有让它们出土,才便于锄掉。”

阳谋乎?阴谋乎?

对于中共搞大规模反右运动究竟是出于一个阴谋还是“阳谋”,一些分析人士存有争议。

在纽约的政论人士胡平认为,反右即非阴谋也非阳谋。

他在反右运动60周年之前写道:“毛并非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放长线,钓大鱼’,而是估计形势过分乐观,所以发动大家给党提意见。当然,毛预先也估计到有些人会发表反动言论,但认为那只可能是极少数,一发表出来必定会受到大家的反击而陷于彻底的孤立,故而不足为患;殊不知一旦鸣放起来,批评反对的意见之多之尖锐,远远超出预先的想象,于是龙颜大怒,翻脸不认帐,于是就发动了一场反右斗争。”

1957年6月毛泽东发动反右斗争后,头号大右派章伯钧遭群众批斗,至今未平反。(资料照)

1957年6月毛泽东发动反右斗争后,头号大右派章伯钧遭群众批斗,至今未平反。(资料照)

反右与“不得妄议”被指扼杀言论自由

史学界和中国问题观察家们一般认为,反右运动消灭了反对派对中共的制衡,中国大陆的本来就不完善的民主制度遭到严重破坏,为后来的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规模更大、后果更严重的政治运动,乃至当今“不得妄议”的文字狱埋下了祸根。

对于习近平时代的严控言论和打压异议人士,特别是中共中央办公厅新近推出的《关于加强新时代离退休干部党的建设工作的意见》中针对曾担任领导职务的干部党员提出不得妄议中央大政方针的戒律,国际媒体正在密切关注。

北京之春荣誉主编胡平(美国之音方冰拍摄)

北京之春荣誉主编胡平(美国之音方冰拍摄)

《北京之春》荣誉主编胡平认为,这份中办文件是执意打破实行数十年来的中共领导人任期规矩的习近平为确保其20大进入第三任而对还有一定影响力的党内元老们发出的封口令。

胡平近日在接受美国之音专访时说:“妄议当然是指发表反对意见、不同意见的自由。否则,我们有言论自由,但是我们不准发表不同意见、反对意见,那普天下古往今来都是言论自由了。秦始皇也有言论自由,希特勒也有言论自由。因为秦始皇的时候、希特勒的时候,你跟他唱一个调调,你高呼万岁,那还是有言论自由的嘛。所以,言论自由的定义,一定是指不同意见的自由、反对意见的自由。因为你只要还不敢否认在党内大家可以发表看法的话,那当然就是说大家可以发表不同的看法,反对的看法。所以,你这么说,你妄议,按照定义,那是错误的,完全是一个极权专制的、一个法西斯的规矩。”

(访谈部分根据采访录音整理,受访者观点不代表美国之音)

2022年6月7日 18:37
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