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永抱遗编泣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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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说起中国大陆历尽劫难老更成的知识份子,想想,还遣漏了一位,程千帆先生。

程千帆先生和他夫人沈祖棻先生的经历,其实最能说明中国大陆那一代文化精英的感慨,不管你怎么大才大德,首先得命大,才能在那种刻意摧残知识份子的暴政中活下来。

程千帆是黄侃的弟子,可以说是关门弟子,因为他听完黄侃课还没毕业,黄侃就去世了。其实说起来,程千帆不仅有黄侃为师,跟他黄侃读了经学通论、《诗经》、《说文》、《文心雕龙》,还跟胡小石学的文学史、甲骨文、《楚辞》,跟商承祚学了古文字学,跟吴梅学了词曲,他的老师们皆为一代宗师。他还把吴梅最得意的门生、大才女沈祖棻追到手,沈祖棻当时已写出了「有斜阳处有春愁」等名词名句,被誉为李清照以来第一词人,他们两人正是天作之合,所以时有「昔时赵李今程沉」之说。

不幸沈祖棻一九七七年车祸而死,没有活到能够重放光辉的一日,她四九年前的作品,只有薄薄的一本《涉江词》。还好丈夫程千帆活了下来,这才将她的遗作《宋词赏析》《古诗今选》等整理出版。

说起南京大学一九七八年挖掘程千帆的故事,也是令人感慨。当时他已流落为武汉一街道无业居民。自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他就从原任教授的武汉大学下放农村劳动。七六年好不容易摘帽回城,夫人却车祸身亡,武大则将他强行退休。给他的退休工资是最低级别,大学本科工资打七折,四十九元。好在南大校长匡亚明决心振兴南大,听说他还没有工作,派了专人去武汉找他。

程先生的口述回忆中对这事有记录,说是来人光是找到他住的陋室,就花了好几小时,「因为我住的地方很偏僻,是过去苏联专家汽车司机的住宅,那些专家是修武汉长江大桥的。大桥已修好多年,专家已撤走很久,那房子一直没人住。」还好寻访者决心大,干劲高,终于找到了他。一看到他就问他去南大有什么条件。程先生的回答真让人泪目,他说:「我没有什么条件,我只要工作。」

这年他已六十五岁,一身学问,只因听信了老毛的「阳谋」鬼话,发了几句言「帮党整风」,就给弄去农村劳动改造十八年。他在临终时的口述回忆中说:「我从小最大的野心就是作一个教授,我当了教授,有机会作一个教授应该作的事情,却给他们掠夺了。我作学问最适当的年纪,全给放牛放掉了⋯⋯这是虐待知识份子最恶毒的一个方法,我不知道是哪个智囊团给想出来的,非常刻薄。对我来说,这是最厉害的惩罚。」

现在南大给他工作的机会,让他重上讲堂,他自然二话不说,工资待遇都没有要求,收拾几口破箱子,孤零零来到南大。从此豁出命来干。从这年到他去世的二十一年中,他出版了从校雠学到古典文论,各种古汉语文学文字方面的专著三十多种。

他还特别注重教学,从大一语文课到带博士生,每一堂课都认真备课讲解。学生的功课,从本科生作文到博士论文,他都一字一句批改。成为南大最受欢迎的老师。

我第一次知道程千帆的名字是从《唐诗鉴赏词典》,是他写的序。后来才知道,领衔编写这本词典的学者多多,其中不乏大师级人物,但老的太老,如俞平伯、唐圭璋等先生,作不动了,年轻一点的又嫌稚嫩,所以程先生是挑大梁干活的主力。

象这类活他还干了不少,如主编《宋诗选》《全清词》等等。还写了无数的学术论文,还把亡妻的遗稿一页一页都整理出来,校勘出版。真是厚积厚发,拼了老命要把那被掠夺的二十多年时间抢回来。

我读他为亡妻整理出版的《宋词赏析》,最为感伤,想起了他悼亡妻的词句:「难偿憔悴梅边泪,永抱遗编泣断弦。」他说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沈祖棻,「她是一个富家女,本来可以过好一点的日子,我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我要以更多地理解她的作品表示对她的忏悔。」

其实对不起沈祖棻的怎么是他呢?他与她相依相守四十年,才子佳人,本应是神仙眷侣,却落得这「相思已是无肠断,夜夜青山响杜鹃。」的伤痛。

谁之罪?谁之罪?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