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中国的一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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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非大一统、非大陆、非华化的论说,越来越兴旺,这个新浪潮的起点在哪里?我的视野窄狭,似乎只看到一个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他的头衔也比较怪:地理学家、历史学家、鸟类学家和作家,有时也说他是生理学家,总之具备综合、交叉学问,方得问津非主流的生僻、边缘领域,他令我感兴趣者,恰又在他直面中国(华夏)这个庞然大物的不自然,而力图解释它的,至今我也只看到他一个人。 】

《河殇》曾有“蔚蓝色文明”一说,当年颇为标新立异,而我们身陷“黄土高原”,受困于知识的贫瘠和内陆型的封闭,以为那“蔚蓝色”独属欧罗巴,却不知近在东方的婆娑之洋上,便有一个庞大民族群体,存活在无数的岛屿上,其领域东西横跨地球一多半的经度,拥有人口一亿五千万,乃是史前便兴起的一个“海洋文明”,人称“南岛语族”(Austronesian)。

从非洲东部外海的马达加斯加岛,到南美洲西岸外海的覆活节岛,再逶迤北上掠过印尼群岛、菲律宾,直达台湾,在这浩瀚洋面上,六千年前曾发生过大规模的人类迁徙,称为“南岛语族扩张”,这个神秘的航海族群,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洋上早已渺无痕迹,只留下“语言化石”。 “南岛语族”共有959个语言,却含有相同的关于海洋、水族、热带植物的词汇,由此也引起关于它起源的种种探索和假说。一个惊人的假说,便论证台湾乃是庞大“南岛语族”的原乡,并为国际学界所接受。此说认为南岛民族由亚洲大陆而来,可能与侗傣(Kam-Tai)语族或南亚语族(Austroasiatic)原是一家,大约在六千年前分家后,到台湾来,又大约在五千年前,开始从台湾南下扩散到菲律宾群岛,主要是北部吕宋一带;再到婆罗洲、印度尼西亚东部,然后往东、西两方扩散,东至马利安那群岛(关岛、塞班岛一带)以及南太平洋,往西则到马来半岛、苏门答腊,直至加洛林群岛、波里尼西亚、新西兰。

接下来,关于来自亚洲大陆何处,又延伸出“西来说”和“南来说”两种迁移路线。 “西来说”指南岛语族直接由福建、广东来到台湾,“南来说”则指此族群从南中国先去了东南亚,经由越南、菲律宾到台湾。到此,这项人类学探源开始碜入现代意识形态的“政治正确”,“西来说”指台湾土著人直接来自大陆,而满足了“台湾自古就是中国领土”的说辞,“南来说”因为绕了一个弯子,便“撇开了大陆”,则支撑了“去中国化”的意愿。其实,“南岛语族”究竟来自何处,有那么要紧吗?

在生理学家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看来,这个“南岛语族”,可能是被说汉语的华北人,从亚洲大陆驱赶到太平洋上来的,他们甚至可能就是当年华南人的孑遗。如此壮阔的史前大波澜,也被戴蒙建构成一种简略的“语言代换”过程(language replacements),可参见其名著《枪炮、细菌与钢铁》。此说基本脉络是,华北的汉语族群向南扩张,驱赶或同化了华南土著,即那里的苗瑶语系、傣-佧岱语系的族群,而后者迫于来自北方的压力,则从华南扫过热带东南亚,包括泰国、缅甸、越南、马来半岛,掀起另一波更为彻底的语言剧变,把先前曾在那里的语言统统消灭。于是,残存于大陆汉语海洋中的苗瑶语系,成为语言孤岛;南岛语系则饮恨大陆,存活于整个太平洋上。 (见王道还、廖月娟的中译本,台北《中时出版》,1998年初版)。

这本书的理论框架,有点像是把“物竞天择”的达尔文主义,摆进生物、地理、环境等新学科中,做了崭新的综合和阐述,要旨无非是,地理环境、气候、物种等先天优势,注定了谁能获得农业的先机,便可独领风骚于史前,而滞留于狩猎-采集阶段的族群,只剩下灭族的份儿,其断言“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之决绝,比达尔文有过之而无不及,却都是言之成理的。 “语言代换”写来轻松,却涉及战争、谋杀、传染病、移民杀戮土著的血腥过程,最后迫使降族采用新语言;而华夏正宗从来蔑视未开化的夷蛮戎狄,汉文明的扩张,一向也是征伐驱赶、招降纳叛、改土归流。神州自古东有九夷,南有百越,相传楚灭越,而越之子孙流落波涛大海;百越之族则遭北方华夏人挤压,亦避遁南亚,此皆为上古历史,恐怕还不是新石器时代那邈远的一万年前的波澜呢。

戴蒙以演化生物学等多学科重建史前史,认为中国至少形成了两个“独立发生农业的中心”(independent centers of origins of food production),一北一南,但是只有在华北孕育出来的一种文字书写系统,所向披靡,翦灭了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此乃汉文明一统天下的灵通宝玉,也使戴蒙教授困惑于中国无数其他语言消失而只剩汉语独霸的反常。一般而言,人类学研究中,遗传的证据最有信服力,文化证据次之,语言证据则最弱,但是在中国文明的个案里,恐怕需要倒置这个顺序才行——关于中国,离了汉语和汉字,便什么历史、文明都免谈,倒也佐证了戴蒙之“语言代换”说的睿见。

《枪炮、细菌与钢铁》这本书,惊异于汉语的高度统一特质,专劈一章讲它,这第十六章居然标题为〈How China become Chinese〉,“中国是怎样变成中国的?”,作者自己都觉得“荒谬”。戴蒙自然先讲一通人多地广的中国,“无论是政治、文化、语言,都显得铁板一块,不易分割”:

——从秦始皇一统天下,至今还是中央集权,
——数千年维持单一的书写系统,欧洲的拼音文字,到现代早已分裂成好十几种,
——十几亿人口中,有八亿人说普通话,世界第一,另外三亿说七种方言,
——中国南北人种在遗传学上差异很大,气候迥异,高度统一怎么维持的?

中国呈现语言学上的near-unity(中文是什么),乃是戴蒙的一大困惑:世界上其他地方则是长期固定于语言的不一致,如新几内亚群岛,只有中国十分之一大,四万年人类历史,有上千种语言,其中包括十几种主要语言,其差别比中国八种语言之间的差别还要大。西欧在六千到八千年的进化中获得四十种语言,差别犹如英语、法语与俄语。在中国的人类化石超过五十万年,一定有上万种不同语言,在此长程时间内发生,可是,倒底发生了什么?这种矛盾暗示,中国也曾是多样化(diverse)的,中国的特殊在于它一元化(unified)或者说“统一”得太早,它的“华化”(sinification)过程,第一步是在广袤土地上的古代多民族熔炉中强力推行“大一统”,然后殖民热带东南亚,并对日韩甚至印度影响剧烈,此即中国史乃东亚史之钥匙。

显然,史前史的这个“语言代换”风云,到了文明史里,大约就是所谓“汉化”,即中国文化的同化(assimilation)和扩张,西方汉学领域早有的一个说法,也译为“中国化”,一个新译法干脆叫“华化”,对应的词是desinificaion,脱汉。汉唐两朝,中国文明强盛而远播四周,但并非无远弗届,其间自有其限制。华夏文明覆被四海,无非是汉代的武功,唐代的文治,其中有一半还归功于佛教的法力。汉化的历史积淀,即“汉字文化圈”/“中国文化圈”,基本上就是三国:韩国、越南、日本。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