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沈祖棻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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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已是无肠断,夜夜青山响杜鹃。」这是程千帆先生悼亡妻沈祖棻的《鹧鸪天》词中句子。也许因为我是那一时代过来人,吟来竟比吟东坡、放翁悼亡妻的词句更伤感。

无肠断,这是创巨痛深,肝肠早已寸断。程先生的亲朋师友多是知识份子,多灾多难的时代,惨事连连。他回忆中写到一事,文革中接老友来信,告诉他音韵学大师赵少咸先生穷一生之力写下的《广韵疏证》书稿,二十八册,二百六十万字,四川大学红卫兵把它们搬到八十二岁的老人床前烧掉,简直就象当着父母面烧死他儿女一样。老人悲愤而死。 「我接到殷孟伦先生这样的信,」程千帆回忆道,「简直哭都没法子哭。」

他自己所在的武汉大学,教授们个个难逃被批斗厄运,校长李达给斗死,经济学家杨端六、作家袁昌英夫妻,一个自杀身亡,一个被遣送回原籍病死,更有著名科学家张资珙教授被红卫兵活活打死。这样锥心泣血的事他耳闻目睹太多,所以分居两地多年的老妻好不容易把他盼了回来,却突遭车祸而殁,他只能长歌当哭了,「文章知己千秋泪,患难夫妻四十年」,他真是痛到无肠可断。

作家叶兆言有一篇记沈祖棻的文章说到,他的祖父叶圣陶很佩服程千帆先生学问,「不过更佩服的是沈祖棻先生⋯⋯他对沈先生的评价之高,让我目瞪口呆。认为她是李清照之后第一人。」

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才女,却命如船篙,「受尽了折磨,历尽了风波,莫提起,提起来泪洒江河。」青年遭逢战乱,中老年遭逢政治运动,为右派分子家属身份所累,受尽打压欺凌,更别说施展才学了。文革中,她给外孙女的一首诗中写道:「儿生逢盛世,岂复学章句,文足记姓名,理必辨是非。」

叶兆言文章中说,有识之士们认为这诗句中「含有人生不得志和反讽的意味,与苏东坡的『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异曲同工。」

我又要发出疑问了:是吗?

没错,苏东坡那诗确有反讽其政敌愚且鲁之意,慨叹只要盲从朝廷就可以无灾无难官运亨通。沈祖棻的诗则只是实话实说,生逢这种流氓当道无理可喻的时代,要苟全性命于乱世,她惟愿儿女不要知书识礼,粗通文字便可。但在那种随意窜改历史、鼓吹阶级斗争的仇恨教育下,孩子们动辄被洗脑成那种干出禽兽不如勾当的疯狂红卫兵,所以她又加上一句:理必辨是非。

可是怎样既让孩子去接受那种学校教育又能明辨是非呢?

这是沈祖棻的困惑,也是好几代中国人的困惑。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自已九十年代人到中年身无分文还移民香港,白手起家重新来过,就是为了走出这种困惑。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眨眼,我发现自己又陷入了这种困惑。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