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澜:倪匡之死与香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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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澜 / 思想坦克 2022 年 7 月 8 日

倪匡远行,香港、台湾书迷齐声叹息,许多中壮年纷纷搬出尘封在书柜底层的倪匡众书拍照,咸认倪匡笔下的科幻、武侠、志怪情节,是童年、青少年时期的美好回忆。众媒体、作家也相继撰文缅怀倪匡,或简述其生平、事迹,或表彰其影响、贡献,或描绘其个性、好恶,几无恶评。

金庸与倪匡

不少人将倪匡与金庸相较,金庸辞世时,倪匡生前亦颇多争议,但驾鹤西归后,却只闻赞辞。若论作品的影响力,倪匡已远不如金庸,金庸作品近年来仍不断被改拍为电视剧,但大多数青年世代对倪匡作品已颇为陌生;若论人品,金庸、倪匡私生活都颇为精彩,但金庸先反共而后亲共,倪匡逃离中国后,终生反共、至死不渝,获得更多人的认同。

「著作等身」一辞,对大多数作家是过誉,但对产出过数百本书、剧本的倪匡,却是过于小觑。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受惠于英国殖民政府的法治,香港成为汉文世界的灯塔,倪匡、金庸、亦舒、梁羽生等香港通俗作家争奇斗妍,想像力、持续力皆令人感佩。

20世纪70年代末期、80年代初期,台湾虽仍处于戒严时代,但言论自由意识勃兴,香港音乐、电影、电视剧、通俗小说,大举进军台湾。许多台湾人透过阅读香港通俗小说家的作品,重新认识文字的魅力与多样性;倪匡的科幻著作,正是许多人的科幻启蒙作品。

然而,在倪匡「魂归外星」后,不少作家、评论家在「死者为大」的氛围下,不免语多溢美。倪匡并非纯粹的小说家,也身兼编剧、评论家与节目主持人,小说创作面向也颇为宽广,除了知名度最高的科幻小说,也曾撰写武侠小说、灵异小说、侦探小说,还有情色小说。

倪匡将洋肠小道辟成康庄大道

单论科幻小说,倪匡的科幻小说「幻多于科」,名为科幻小说,实为披着科幻小说外皮的推理、侦探、武侠小说。他的科幻小说著作虽多,看似自成体系,但深度、广度都无法与欧美科幻小说大家相提并论,娱乐性却不遑多让;倪匡投入科幻小说,当是其他类型小说,在香港皆已有名家,为突围而另辟蹊径,最后终将羊肠小道走成了康庄大道。

只是,在倪匡之后,香港再无科幻名家;黄易甫出道时,也曾创作过若干科幻小说,将重心移转至武侠小说后,初期的作品如《寻秦记》,仍可见科幻的魅影。晚近,虽有不少后辈投身科幻文学创作,能见度、销售量却远不及倪匡,关键在于后辈科幻小说家太在乎「文以载道」,导致作品难以通俗化,娱乐性不足。

并非熟稔、深谙科技者,才能创作科幻小说,倪匡便是佳例。倪匡虽以科幻小说家名世,却总是先翻阅百科全书、科普书籍,再将读到的科学知识、理论、假说,套进小说情节内。

缺点是,倪匡有时不免生搬硬套,导致情节突兀,有时前后矛盾、逻辑不通,有时对科学知识、理论、假说理解谬误。优点是,他并不敬畏、信仰科学,勇于质疑现有的科学知识、理论、假说,写作毫无桎梏、自由自在、天马行空,发想出诸多奇思妙想,比多数科普作家、科学哲学家,更能启发读者对科技文明的省思。

完全符合商业娱乐路数的倪匡

多数好莱坞电影被评为商业片,而倪匡的著作,几乎全数是迎合市场需求的「商业书」。为求快速生产,倪匡作品自有情节拖沓、套路重复、文字夹泥带水之弊,也不乏闲扯、清谈的篇幅;只是,倪匡作品文字简易、情节引人入胜,这些毛病反倒成为其个人独特风格。

「文穷而后工」,原是假道学的空话;倪匡因写作而致富,才是激励后辈见贤思齐的楷模。只是,随着平面媒体式微,香港通俗文学已难以为继;台湾亦然,通俗文学已无生存空间,纯文学作家几乎都栖身在大专院校,继续垫高文学的高墙,令普罗大众文之生畏、望之生厌。

众所周知,倪匡故事中的主角,都是他自我想像的投射。一如金庸武侠小说的主角,早期是满脑家国的陈家洛、袁承志、郭靖,中期是爱情至上的杨过、张无忌,后期是浮浪无行的令狐冲、韦小宝;倪匡笔下知名角色,依先后顺序,从陈真、卫斯理、木兰花,到原振侠、高达,性格轨迹与金庸笔下主角大致相同。

金庸、倪匡的故事主角,从爱国到爱人到爱己,正是数十年来香港文人内心变化的写照。早年,金庸、倪匡虽反共,但中国情怀仍未幻灭,如卫斯理、原振侠的人物设定,都是熟悉现代政治、经济、科技的香港男性高知识分子,但在面对急难时,赖以脱身或反败为胜的,若非外星人垂怜,就是靠自小苦练的中国武术。

从陈真到卫斯理,香港取代了中国,成为倪匡故事主角的基地;但卫斯理仍忙着探索中国历史的谜团,一如20世纪90年前的若干香港人,相信香港保存了部分正统的中国文化。卫斯理虽远比郭靖精明,但骨子里,同是中国式的道德君子,差别在于,郭靖是悲剧英雄,卫斯理是欢乐英雄。

从卫斯理到原振侠,与中国有关的故事,比例愈来愈低;从原振侠到高达,故事中香港的意象,也愈来愈模糊。原振侠、高达几近恋爱、性爱动物,他们远比卫斯理不羁、放纵、爱自由,却更迷茫、错乱,倪匡的创意终于无以为继,现更随卫斯理、原振侠「移民太空」。

悲哀的是,倪匡的科幻小说从未成真,但欧威尔(George Orwell)的科幻小说《1984》,却在今日香港天天上演。香港虽然马照跑、舞照跳,股市照开盘、街道依然灯红酒绿,但在文化上,已是一片废墟;香港人哀悼倪匡,哀悼的其实是过去畅所欲言、百无禁忌的香港,已然死亡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