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仲渊:朱自清其实超讨厌父亲!包养姨太、欠债败家,害祖母一夜气死…揭国文课没说的《背影》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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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圖/百度百科)

朱自清的《背影》一直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散文作品,这篇叙述父爱的文章在一九二五年发布之后,便在文坛引起强烈反响,许多人看了这篇文章后,都大为感叹朱自清的文笔,竟能将父亲对儿女的爱,表达得深刻细腻,尤其是父亲肥胖的身材翻过月台的情景,更是令人为之动容。

那文章之外,朱自清与父亲的关系究竟怎样呢?其实朱自清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父亲是迂腐的旧时代文人,朱自清却是新派的北大青年,两人因为价值观的不同,大半辈子都是在拗脾气中度过的,就连《背景》的创作背景,其实也和父子双方的挑唇料嘴密不可分。

朱爸爸的严厉教育

要说朱自清与他爸爸的关系,就必须先从他的出生开始说起。朱家一直以来都是书香门第,祖上的每个人几乎都是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就连朱自清的爸爸── 朱鸿钧也不例外,他是徐州当地的榷运局长,领着公务员的薪水工作,什么是榷运? 「榷」的意思是专卖,而「运」代表运送,榷运局长就是政府所设,掌管盐专卖专运的地方官员,套句白话的句子讲,就是「烟酒公卖局长」。

虽然局长听起来很大,但是朱家的家人亲戚都是富贵人家,政治地位比他高的人多得是,在他们眼前,当上局长显然不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朱鸿钧是家庭中最不起眼的一位人员,对仕途不顺的自卑,使朱鸿钧种下了一个心结:他一定要比过别人,他比不过,也得让儿子比过。

朱自清便是在这种状况之下,诞生在朱家。朱鸿钧对他的要求一直都很严格,简直将他当作考试机器看待,父亲喜欢文言文,便不准朱自清写白话文;父亲喜欢老学堂,便不让朱自清接受新式教育,朱自清从小都是听父亲的话不敢违抗,精神压力远比一般人承受得多。放学回来,父亲总要检查朱自清的作文,命令他拉个小板凳过来,一边喝着榷运局的酒,一边低吟着朱自清的作文,如果看到文章所评不好、字句被删改太多,朱鸿钧就训斥儿子、动辄打骂,有一次甚至将他的作业丢到火炉烧掉,对年幼的朱自清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考得好了怕下次退步,考不好怕被挨揍,朱自清的童年生活,就是在这种战战兢兢的环境下度过的,但换个角度,或许也正是这种教育风格,保障了朱自清持续性地接受教育,从而培养出无与伦比的学习能力,十八岁那年,朱自清顺利考入北京大学,光宗耀祖。

不过,与朱自清的耀眼光芒相比,此时的朱鸿钧却陷入了泥潭般的事业纠纷。那年,朱家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动,从此改变了朱家的历史进程,这场变动在《背影》一文也有所著墨:

「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朱自清没有讲到的是,祖母为什么会去世,父亲为什么会丢了工作,朱自清好像是在刻意地隐埋些什么事情,草草将这件事情一笔带过。

其实这几句话的背后,暗藏着一个八点档式的家庭纠纷。

朱自清(圖/百度百科)
朱自清(图/百度百科)

都是姨太太的错

朱鸿钧的私生活一直有很大的毛病,他对孩子严格,对婚姻方面也很迂腐,他从小接受着旧式教育,一直是带有酸楚味的旧式文人,直到民国成立之后,也坚决不做那时代的一份子。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曾明文规定一夫一妻制,但朱鸿钧仍向往着旧时代的生活,拥有元配周氏、潘姓姨太太,在外地工作的时候,还偷偷续娶了一房姨太太,并与多位女子来往联系。

在民国时期续娶姨太太并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只要低调一点,是没有人会管的,像是之前提到的康有为就有五位姨太太。不过事情就坏在,朱鸿钧在外续娶姨太太时没有告诉其他家人,此事传到扬州老家,惹得空守闺房已久的潘姓姨太太怒了,她跑到朱鸿钧的办公处大吵大闹,这件事被当地媒体《醒徐日报》纰漏后,影响越发严重,朱鸿钧很快就被革职查办了。

朱鸿钧失业后,朱家一时间没了经济来源,朱鸿钧为了化解庞大的家庭支出,只好将姨太太们尽数打发,此时的朱鸿钧,可谓是本末倒置,不但没姨太太享乐了,自己也落得一身欠债。事情传到了朱自清七十一岁的祖母耳里,老人家一时间气急攻心,竟被活活气死了,这便就是朱自清笔下「祖母死了」的真正原因。

朱自清与祖母关系极好,对于祖母的去世,他始终没有办法接受。当年的朱自清,已然不是之前唯唯诺诺、深怕被父亲惩罚的懦弱少年了,他迈入叛逆期,独立意识和自我意识日益增强,迫切希望摆脱家庭的压迫,除此之外,他也很清楚,若不是父亲因陋守旧、花天酒地的个性,无灾无病的祖母肯定不会那么快过世。

办完丧事之后,朱家已是债台高筑、阮囊羞涩,为了供应朱自清继续读书,父亲只好到南京去寻找工作,那一天,也正是朱自清返校的日子,父子同行一段路后,至浦口车站分手,当时朱自清还是对父亲很不满,《背影》是朱自清时隔八年的回忆之作,而当时,朱自清心底恐怕没有放下那份苛责,他在《毁灭》一文中曾大胆披露朱家的家庭问题:

「在我烦忧着就将降临的败家的凶惨,和一年来骨肉间的仇视,互以血眼相看着的时候,在我为两肩上的人生的担子,压到不能喘气,又眼见我的收获渺渺如远处的云烟的时候……我的故乡在记忆里的,虽然有些模糊了,但它的轮廓我还是透熟的。」

朱自清在大学期间和父亲一直没有什么联络,后世遗留下来的书信也寥寥无几,在《背影》一文中,父亲在离别前曾送给朱自清一件紫皮大衣,我们不知道的是,当时朱自清对父亲的礼物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在毕业那年,把紫皮大衣给典当掉了:

「在毕业的那年,到琉璃厂华洋书庄去,看见新版《韦伯斯特大字典》,定价才十四元。可是十四元并不容易找。想来想去,只好硬了心肠将结婚时候父亲给做的一件紫毛水獭领大氅亲手拿着,走到后门一家当铺里去,说当十四元钱。柜上人似乎没有什么留难就答应了。」

在将大衣交给当铺的时候,朱自清「也踌躇了一下,却终于舍不得那本字典」,在知识与亲情的取舍间,朱自清即便有一丝犹豫,仍迅速选择了汲取知识,很难想像,究竟是父亲对他造成了多大的打击,才会使多愁善感的朱自清,将手边唯一足以思念的家乡的器物拿去贩卖,或者朱自清在北大期间从未思念家乡,才会轻易地将紫色大衣卖出去?我们不得而知,只知紫色大衣从此便消失在朱自清的世界中了。

更深一层的伤口

朱自清从北京大学毕业之后,因成绩优异,被杭州第一师范学校选中成为导师。而在南京找工作的父亲,找了两三年,却仍没有寻得一份正经工作。朱自清与父亲的情感虽然尚未破冰,但为了资助父亲,他每个月仍会将自己一半的工资寄到家中,不过父亲却大有鸠占鹊巢之势,他将这些钱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曾经劝谏朱自清不要再当导师这种「清贫的职业」,换句话说就是在表示:他觉得他拿到的钱太少了。

一九二一年,朱自清的妻子武仲谦再次怀孕生子,所谓僧多粥少,家庭要供养的人太多,金钱来源却只有朱自清一人承担,他不得不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来勉强应付家庭负担。不过父亲在此时显得很不团结,他因为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居然大发脾气,利用自己与校长的私交,直接让学校把朱自清的当月工资全数送到家里以供他使用,朱自清自己赚的钱,没法自己花,好不容易组成的小家庭,一下陷入没有收入的局面。

朱自清與妻子(圖/百度百科)朱自清与妻子(图/百度百科)

让朱自清无法接受的事情远不仅如此,朱鸿钧常趁着朱自清在外头忙工作时欺负自己的妻子武仲谦,不是摆脸色给她,就是一顿破口大骂,武仲谦之前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女孩儿,朱自清很喜欢看她笑,「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但是经过朱鸿钧的冷嘲热讽,她的笑容便越来越少了,夫妻分隔两地时,武仲谦常抱怨想回娘家,但朱自清都以为她是在闹别扭。

直到一次返家,心细如发的朱自清看到武仲嫌面有苦色的样子,就察觉不对了,询问之下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朱自清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妻子孩子离开故乡,不再和父亲有一点儿接触,也就是在这时,朱家的父子关系彻底跌落谷底,朱自清当月奋笔疾书,写下长篇大论《父母的责任》,抨击中国旧式家庭的种种弊端:

「依我们的标准看,在目下的社会里——特别注重中国的社会里,几乎没有负责任的父母!或者说,父母几乎没有责任!」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指向却是明确的。这之后几年,朱自清几乎未与父亲联络过。这便就是散文《背影》开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的真实背景。曾有一次,朱自清想回家探亲,主动缓和与父亲之间的矛盾,朱鸿钧却连门都不让他进去,亲戚放他进门之后,父亲连一声都没招呼。朱自清在老家待了短短几天,就怏怏地离开了。

背影的诞生

父子俩人从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五年,足足分开了两年有余,也许也是因为分开,让彼此有好好冷静思考的机会,他们开始反思自己过往的种种不对,双方的感情也不再像之前箭靶弩张。纵使观念不同,他们毕竟还是父子,纵使有再大的仇怨,也会随着时间的洗链而慢慢淡化。

一九二五年,朱鸿钧已是接近花甲之年的老年人了,由于前半生的奔波忙碌,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出现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疑难杂症。人生到了最后的岁月,也是总结自己一生的时候了,朱鸿钧在为晚年安详而感到欢喜之余,心里也难免会为家庭的不和乐而感到惋惜,他思念着朱自清,后悔前半生的种种武断,影响到儿女的生活。

朱鸿钧最终选择放下他长年竖立的自尊,提笔给在清华教书的朱自清寄来一封家书。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句话:

「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朱鸿钧还是那位刚意木讷的严父,文内没有惊滔骇浪的情感,也无细水长流的思念,表面看来,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絮叨。不过这已经是朱鸿钧的一大步了,昔日专恒武断的他,今日竟选择先主动和朱自清示好,并在信中表露出「示弱」的气息,这在朱自清的印象中,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记忆是很微妙的东西,它能在时间与氛围不同的情况下,呈现出不同的反应,在愤恨之下,我们回忆的东西全是不好的,在思念下,我们回忆的东西全是情治丰满的。朱自清虽然和父亲决裂数年,心里其实也有舍不得的一面,当父亲的书信摆在他的案头时,朱自清的泪珠不禁在眼眶里打转,「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他和父亲的积怨,竟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了。

以往回忆起父亲,朱自清满满都是怨言,可经历了两年的沉默后,朱自清蓦然回首,痛苦的记忆已然全部退去,所剩的,是父亲全然的爱与关怀。那一天的晚上,朱自清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少时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模糊的面孔开始清晰。他遂将记忆中与父亲在火车站送别的情景,用饱含深情的手法写成了《背影》。在文章中,朱自清不仅对父亲多年的荒唐行为只字未提,也一笔带过了持续两年的失和,他将大量笔墨用在了亲情交流之上,并在文章的最后一段,表露出对于再次相见的渴望:

「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橘子(圖/pixabay)

橘子(图/pixabay)父亲送橘子是经典一幕(图/pixabay)

不久,朱自清以《背影》为题的散文集顺利出版,书稿被寄到父亲的住所,朱鸿钧行动不便,吃力地将椅子挪到窗前,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儿子的文章。据朱自清三弟朱国华回忆:「只见他的手不住地颤抖,昏黄的眼珠,好像猛然放射光彩。」

朱鸿钧对儿子朱自清曾倾注了最多的心血,朱自清成长的路上,也离不开父亲朱鸿钧的引导,即使双方有各自的小缺点,却始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当父亲看完散文后的那一刻,这对经历大半辈子相爱相杀的父子,最终解开了彼此的心结,重拾父子旧情。

还有什么事情,比家庭和乐更重要呢?

作者介绍│江仲渊
脸书「历史说书人 History Storyteller」团队创办人,古人黑历史挖掘专家、文学研究扒皮手,擅长以生动幽默的文笔讲述历史人物。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时报出版《民国文人档案,重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