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715)—不解解不解,不解不解

0
5

图,我喜爱的名联之一,也是我的座右铭,陈独秀撰:「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友人黄则淳书赠

中文的对联,源自于古文中早就出现的骈俪对偶文体,这是中文字构造所特有的。古代诗词,常会嵌入对偶的句子。梁启超说,在宋以后,对联就在社会上单独出现,成为名胜或家门前的巧饰。到一处地方,见有对联,会增加游兴。我喜欢对联,是因为它精致、巧思,和对应句子中所含的思想及意境。

对联中最让人反覆思考的,无疑就是「绝对」。例如前文引述的「烟锁池塘柳」,自明末陈子升写出来后,几百年有无数人试对。很多人都对得出,五个字分别含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句子。但对得出,不等于对得好。梁羽生曾写过「『烟锁池塘柳』寻根」一文,提及陈子升自己也尝试为几首诗对下联。梁认为「灯垂锦槛波」,以灯光覆盖波光的意境,对得最好。

他又提到一位香港人骆广彬以「港城铁板烧」来对「烟锁池塘柳」,就既合五行规格,又有香港特色兼具谐趣。

有网友说,我曾在电台节目中讲过「妙人儿,倪家少女」的下联,其中一个是:「信言者,诸姓人言」。这个下联也是骆广彬对出的,并收进梁羽生的《名联观止》一书。

读友写来这绝对的下联甚多,其中「悟言者,诸佛吾心」,就不仅工整,意境也超脱。

「食包包食饱」也有许多读者对出下联,较可取的有「人主主人住」和「衣壮壮衣装」。

「冰比冰水冰」对出下联的有:「雪崩雪山雪」「食要食良食」「狼较狼狗狼」「正货正上正」,我觉得都不错。

作家孔捷生从大陆网民中找到一个世纪绝对,就几乎把所有高手都考到了。这绝对含不雅字,联为:「金日成正日,日成金正日」。 「日」为北方话「屌」的意思。 (大陆有人曾将「人民日报」称为「日人民报」。)这一个上联真是出得太巧妙。不过,还是有人对出了:「马歇尔才歇,歇尔马才歇」,虽巧妙和意思不能与上联比,也算难得了。

我的专栏写联语多了,有读友游文君写来一上联征对,很有意思:「至亲不见新中国,心爱仅存旧中华;简体出,鬼神哭。」

其后又自撰下联:「礼失曲豆沉九鼎,地灵火赤旱神州;正气塞,天地泣。」

这是爱中国文字者在哭简体字。简体之「亲」字无「见」旁,「爱」字无「心」。礼字不见了曲与豆,曲豆成「豊」字,是古代行礼之器。九鼎,是古代祭祀天地祖先时所用、象征九州的器物。秦统一天下之后已湮灭。 「灵」写成「灵」,预兆「火赤旱神州」。

亦有高手对出下联:

「学业无根古汉语,门开全变今汉字;歪风起,花草谢。」(简体字的「业」字没有根,「开」字的门也不见了。

另一对出的下联是:

「身体去骨失精髓,保卫无道丧国魂;灵气损,乾坤乱。」(简体之「体」字无骨,「卫」字无道可「行」,「灵」字损坏,「干」也变了「干」。)

有人认为繁体字是正体字,简体字则属残体字。推残体而废正体,「一语成谶」,是否会导致「正气塞,天地泣」「灵气损,乾坤乱」?

读友香江钓翁提出一联语,征求下联,也很有意思:

「人境庐主人黄遵宪,名遵宪,悟遵宪,梦遵宪,炎黄子孙人人遵宪,人境太平矣」。

黄遵宪(1848-1905)是清末诗人、字公度,别号人境庐主人。

香江钓翁应是长期心有所感,才发「遵宪」之愿。因炎黄子孙最常见之事,就是「人人违宪」。遵宪,即法治,而中国则永远脱离不了人治。人治延伸到主权转移后的香港,于是「人境不太平矣」。

喻意好,但就非常刁钻难对。有联语高手说:顾得了对仗工整,又顾不了平仄声韵,顾得了人名切合,又顾不了史实。

不过,香港还真有不少人对出了,我首选署名伯森的下联:

「老学庵长老陆务观,字务观,思务观,学务观,华夏儿女个个务观,老学兴旺哉。」

陆务观,就是宋代诗人陆游的名号。 「务观」的意思,伯森君解释说:「可解作致力于研究达观真理。也可解作:从事于研究细致的思维。古语云:粗思曰觉,细思曰观。此之谓也。观,是道教庙宇。因此,务观还可以解作:致力于老学道教。」

征联的故事,讲之不完。这是我写作生涯中有趣的一页,就此打住吧。

最后,引一副讲绝对的上联:

「思绝对,吟绝对,绝对对绝对,绝对绝对。」

最后两个「绝对」,不是同一意思,一是讲对联中的「绝对」,另一是我们平日所说的绝对。

有人拟出下联:「论不解,言不解,不解解不解,不解不解。」

想起2019年特区政府修改逃犯条例时,所有香港市民都「不理解」,年轻的、年老的、有知识的、无知识的、法律界、传媒、家庭主妇、外国政要,人人都不解,只有政府的「送中三人组」(特首、律政司长、保安局长)说他们了解。他们说了解却又不与任何团体讲他们怎样了解。于是,就应了这联语的下联。

不过,这世界以不解解不解的人还真是很多。 (172)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