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张爱玲的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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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谁是傅肃?」「肯定是苏晓康。他妻子名叫傅莉,傅肃/傅苏」——微信上流传一篇《百年张爱玲:弃世的神秘意义》,署名「傅肃」,友人的友人来问,他答之。原委是,国内友人替《财新》约稿,也想帮我,要我找一篇驱避政论的新文,恰巧刚有一文投给了《印刻文学》,

https://www.storm.mg/article/2997446,于是拿来转给国内,如今中文是「繁简」判若两个世界的,自然那边不能出现我的名字,于是采名「傅肃」,我自是喜欢。其实《印刻文学》那边也是有「按语」的:『八月初,印刻文学志总编辑初安民在脸书有一帖「八月号。张爱玲一百岁了。」我忽有触动,找来九七年写的一篇《张爱玲的菜谱》去跟帖,大家也来跟帖说「凄凉」。安民兄又问:还有可写的吗?原来印刻九月号有个封面专辑「张爱玲诞生百年纪念」,于是我也凑了这篇,杂志今天(2020年9月1日)上市了。 』这番热闹,倒是冷落了我最初的那篇《菜谱》,今天就再贴它。 】

一九五九年张爱玲送了一份中国菜谱﹐给她邂逅于旧金山的一个美国女友爱丽丝﹐可是后者既不会烧中国菜﹐也不懂中文。这个细节见于司马新著『张爱玲与赖雅』一书﹐书中也收有菜谱的内容和影印﹐共十八道菜肴﹐有茄汁鱼球﹑五香肉丝﹑虾仁吐司等家常菜﹐有红烧豁水﹑贵妃鸡等名贵菜﹐也有熏鱼﹑肉松等冷盘。我很诧异的是﹐这份菜谱张爱玲竟是以她那一笔娟秀的字﹐亲手“抄”就的﹐说“抄”﹐是因为不知张爱玲是真的抄自于某本菜谱﹐还是以自己的烹饪经验写下来的﹐从这些菜谱的行文看﹐颇可见出张爱玲文字一贯的洗炼生动﹐如茄汁鱼球﹕“洗鱼﹐对剖﹐去皮及大骨﹐切成六七公分大小之方块﹐用盐酒洧过……在大油锅中炸一透﹐捞起……”﹐若是取自经验﹐则她的烹调手艺是相当高的﹐可是书中几乎没有提到这一点﹐所以不得而知。但无论张爱玲烹调手艺如何﹐自写一份中国菜谱当礼物送给洋人﹐懂不懂中文不当紧﹐可以猜测她乃是当作一件艺术品相送﹐其风格之古典雅致﹐一望而知﹐实令我深为感动﹐想我辈二十世纪末中国人﹐只会请外国友人下中国餐馆大嚼以显示“中国文化”﹐自己大凡是连青菜也不会炒﹑煮饭离了电子锅定会夹生的﹔若抄菜谱送洋人﹐更要被同胞笑掉大牙。

天下“张迷”都知道﹐张爱玲其实是个西式点心迷。最著名的细节﹐一是她少女时在上海学钢琴的白俄教师家中的小圆面包﹐二是三八年她在香港读大学时﹐迷恋天星渡轮附近青岛咖啡馆的司空﹐一种苏格兰小面饼﹐两样几乎是终生垂涎﹐六二年她从美国去台湾﹐再重返香港﹐境遇潦倒不堪﹐竟不忘去天星轮渡“旧时王谢堂前燕”似的寻那司空﹐这个细节﹐读来凄凉。

好象﹐张爱玲在美国也很少吃中国馆子。留意司马新为她所著传记﹐踪影明确的二十多年中﹐仅两处提到她下中国餐馆﹐一次是与赖亚结婚头一年﹐住在新罕布夏州偏僻的乡间﹐偶尔南下波士顿进图书馆带购物﹐乘势去吃鲜蚝或西餐﹐只一次进唐人街吃饭﹔另一次是在旧金山﹐赖亚的女儿霏丝来探访﹐他们在唐人街请客。即使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张爱玲经常光顾的﹐也是点心店﹐要杯绿茶和一盘点心﹐顺便还要到相邻的意大利区去买奶酪和咖啡。读这些段落时﹐我就很纳闷﹐是张爱玲偏爱西餐呢﹐还是那时美国都市里的中国餐馆都很难吃﹖猜想大概是后一条﹐因为如今虽纽约﹑洛杉矶等的中国餐馆数不胜数﹐山珍海味都很地道﹐几大中国菜系应有尽有﹐风味小吃也算可口﹐只可惜自相残杀﹐弄得比日本馆子“物美价廉”得多﹐但是离了大都市﹐中国餐馆大凡难吃﹐可能同张爱玲那时的光景差不多。

又者﹐从这本传记看﹐张爱玲在家里似乎也不大“绕锅台转”的。司马新作此传﹐除采访了许多接近过张的当事人之外﹐最可观的第一手资料﹐是赖亚日记﹐或许是这个缘故﹐我们就只见赖亚下厨。在新罕布夏州乡间宁静的日子里﹐赖亚“在张的协助下做些简单的饭菜﹐虽然简单﹐却很认真。桌上的常见菜有汉堡牛排﹑鸡肉馅饼﹑炖牛肉或小羊肉﹐有时加些蔬菜﹐例如整条煮的玉米或龙须菜。张爱玲爱吃鱼﹐有时餐桌上也有。”一看便知这些细节来自那本日记的﹐赖亚于寂寞暮年遇到张爱玲﹐虽未必了解她在中国文坛是何等璀灿的一颗星﹐但充满幸福感是真的﹐细细记下每日菜谱﹐乃是幸福感的一种自然流露。可是那粗茶淡饭﹐我们实难想象写出前面那般精致菜谱的张爱玲是如何承受的﹖今日从中国来西方的年轻人﹐最初的“文化震荡”多是“胃口震荡”﹐一日三餐面包牛排三明治﹐便想死了中国餐馆和酸辣汤﹐由此也可想见张爱玲五十年代做“难民”的维艰光景。

我这样说﹐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张爱玲年轻时对饮食是很挑剔的﹐所谓嘴尖。她去世的消息传出﹐一位巴黎的「张迷」传真一篇自己写的悼张文字给我﹐内中有一段如此说﹕“她一生是个标准的官能主义者﹐喜欢华衣﹐美食﹐胡兰成说她把自己养得「像只红嘴绿鹦哥」﹐爱闻油漆和汽油﹐喝浓茶。她本是个如此爱刺激﹐有血有肉的十分入世的女人﹐她对人性「懂得所以慈悲」﹐曾几何时﹐繁华时散逐烟尘……死时家里不但一椅一桌都没有﹐连床都没有﹐睡在地板上﹐只吃不用煮的包装的食物﹐名副其实的不食人间烟火。 ”其实她岂止是吃半成品﹐晚年张与司马新有通信联系﹐谈到很多治皮肤病和看牙医的事﹐八九年有封信中竟提到﹕“现在改低胆固醇Diet﹙饮食﹚也麻烦﹐Health Foods﹙健康食品﹚难吃﹐要自己实验着做菜。 ”司马新也写道﹕“信中谈及健康食品﹐在美国是给减肥人所用﹐食之无味﹐我在超级市场避而远之。她向来清瘦﹐怎么会需吃健康食品﹖是不是又看了一误人郎中”。因而单凭饮食这桩事﹐也可知张爱玲中年以后渐入淡泊凄凉﹐一如她的小说创作。

饮食乃人最顽固的习性﹐若从文化上讲﹐就是所谓「习俗」一大项。张爱玲一生酷爱中国民俗﹐司马新叙述她在旧金山过生日请赖雅带她去看脱衣舞时也提到﹐“四十年代初在上海时﹐她就曾到俗不可耐的梆梆戏院去看戏﹐这种场所体面的小姐﹑太太一般是决不会屈尊光顾的。”她对京剧的独特眼光﹐更是著名﹐认为﹕“历代传下来的老戏给我们许多感情的公式。把我们实际生活里复杂的情绪排入公式里﹐许多细节不能不被剔去。”这段话﹐让我觉得张爱玲是将中国文化「博物馆」化的很少中国人之一。认为中国传统部分地进入了「博物馆」﹐是一种很有趣的看法﹐美国学者列文森就这样看﹐很受中国学者的批评。但是﹐我觉得这是一种有距离的欣赏和哀痛之感﹐事实上﹐中国古典传统﹐若依三十年代社会人类学家雷德斐﹙Robert Redfield﹚对文化有「大传统」和「小传统」之分﹐两者都在很大程度上﹐只剩欣赏价值﹐而在现代社会里缺乏使用价值﹐虽然这是很悲哀的事。民俗自然是「小传统」﹐实为张爱玲之所爱﹐而她对「大传统」则是有保留的。但她很早就持着一种有距离的欣赏态度看待中国民俗﹐这种距离感﹐恐怕也是她独特文学天分的一部分﹐她说﹕“不知道人家看「空城计」是否也像我似的只想掉眼泪。为老军门绝对信仰着的诸葛亮是古今中外罕见的一个完人。在这里﹐他已经将胡子忙白了。抛下卧龙岗的自在生涯出来干大事﹐为了「先帝爷」一点知己之恩的回忆﹐便舍命忘身地替阿斗争天下﹐他也背地里觉得不值得吗﹖锣鼓喧天中﹐略有点凄凉的况味。 ”

她那份菜谱﹐今天让我们看到﹐也是略有点凄凉的况味。

May 27, 1997

—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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