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一粒藏医救命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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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没去过西藏,最远走到青海湖畔;我也不认识几个藏人,来美国后认识的几个,都是忠厚汉子,希望让我们懂得藏族和佛教。但是,我在北京有一个忘不了的藏族同学,我们再也不能相见,唯有,我为他留下了一段文字,永远把我们相联。 】

虽然生活在「五十六个民族」(台湾的说法大概是「五族共和」吧)的国度里﹐可我在三十岁以前没有碰到过一个藏人。那个世界屋脊对我们处于共产主义之中的汉人来说﹐是一个抽脚筋﹑剥人皮﹑戴石帽﹙戴上就能把人的眼珠挤出来﹚的奴隶制社会。这些「知识」大多是一部关于五九年「西藏平叛」的故事片「农奴」给我们的﹐一个汉人对于西藏大概就知道这么多了。

然而﹐当我认识第一个藏人的时候﹐他就把这一切都戳破了。

他是大学新闻系时睡我上铺的一个同学﹐我们管他叫旺堆﹐全班不被任何人怀疑有坏心眼的唯一大好人﹐憨厚单纯到你欺负他都不忍心。可他又绝顶聪明﹐用还要靠罗马拼音辅助的白话文去学《战国策》和《史记》﹐学得比许多汉人要好。关于西藏的话题发生在我们之间﹐是有一次我们五六个同学涮羊肉﹐一群刁猾的汉人拼命灌他﹐见他酩酊大醉之后﹐便胡侃我们所知道的那个「西藏」。几天后﹐旺堆忽然非要请我再涮羊肉去。几盅白酒下肚﹐他说那天他没醉﹐都听见了﹐很受不了﹐觉得我这个汉人好象还能谈一谈。

「你们跟本不懂西藏!」他第一次让我看到愤怒﹕「最受不了你们就知道那个《农奴》﹐你们所知道的都不是真的,是诬蔑西藏。」

「西藏奴隶主没那么残酷﹐你是说﹖」我小心翼翼的。

「你大概是想说布达拉宫里的那张人皮吧﹖」旺堆笑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我问你﹐三百年前你们汉人不剥人皮﹖明朝的刑法还有千刀万剐呢。」

「可是到四九年你们还是农奴制呀。」

「那是你们拿马克思主义套的。我就是农奴出生﹐我很感激共产党让我读书﹑学汉文﹐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你是指藏传佛教﹖ 」

「不止是一种宗教﹐是一个文明﹐跟你们彻底不同的文明。」

那次谈得很深。我感到有许多东西被这个旺堆摧毁了,从马克思的「五种社会发展阶段」直到大汉族主义。也是在这个西藏农奴儿子面前,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这样的汉人是从血管里都流淌着歧视非汉族、歧视边陲的血液的。

后来我多次见到过达赖喇嘛,目睹他罕见的「奇里斯玛」气质和巨大的亲和力。我也见识过许多狂热的年青藏独分子。我常常很悲哀地想,汉人如果白白错过这么通达的一个藏族领袖,就只有面对一个视死如归的彪悍的高原人种了。被共产党文化奴役的汉族人最不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懵懂不知摧毁这样一个人种的精神信仰的结局,是制造一个彻底的敌人。

西藏是一个需要全人类施展胸怀去保护的「稀有灭绝文明」,但在中国的覆盖之下,全世界的努力是杯水车薪。

大学里一到周末我就回父亲家里,周一再来上课时,总见旺堆精神爽朗的,心想他能上哪里呢﹖他在这京城里会有亲戚吗﹖后来悄悄问他,他诡谲一笑﹕

「上大师家里。」

「谁﹖」

「班禅大师。」

我忽然充满了好奇。我们只知道这个颇伟岸的胖活佛自1959年以来,虽然任何最隆重的场合都缺不了他,实际上却是被软禁在北京的。关于他的逸闻很多,都是令我们目瞪口呆之事,比如,中央许他每隔几年回一趟青海﹙西藏是绝对不准回的﹚,成千成万的藏民会在西宁近旁的塔儿寺候着他来,只盼让他摸一下顶。无数藏民是从西藏翻越雪山而来,见到班禅便将一生积蓄全部奉献。旺堆告诉我,班禅每次仅摸顶都要摸到两臂肿胀不能抬举的程度,末了常常只好由两个僧侣从两旁架起他的双臂,站在草原上,藏民们便排成两条长龙,从他腋下鱼贯而过。

旺堆不愿多讲这类事,因为常常会遭来汉族同学的讥讽,还有人会瞪大了眼珠子问他﹕嘿,听说班禅每次从青海回来,人民币都得用麻袋扛,是真的﹖或者问他﹕人说班禅最爱轿车,家里有八辆奔驰﹖

旺堆每每憨笑而不语。逢到此刻,我在一旁总觉脸烧。主要是旺堆的那种无言的笑,很令我难堪。他或许心里在说,你们汉人只知道钱和轿车,跟你们谈精神的事是「对牛弹琴」。他肯定会用这个汉语典故的。

旺堆私下对我说,班禅虽佛性极高,应酬裕如二十几年,心里却很苦,常常在家大发雷霆。这位大师后来的去世,神秘而突然,藏人自有他们教义的解释,我按世俗常理推测,他乃郁闷而死。一九五九年达赖出走印度以后,藏人的两位精神领袖只剩一位班禅尚可参拜,他到青海的盛况,实在是藏人的无奈,他们不能见不到一个活佛。班禅一走,只有印度的达赖喇嘛还是万众一心的凝聚点,而北京的汉人世俗政权还就是不肯同这个唯一的活佛对话,不谈也罢了,竟至今禁止藏人悬挂达赖画像,前不久在拉萨还有一个僧侣,为护达赖像而被军警击毙。西藏问题怎能不「国际化」﹖

临毕业时,旺堆约我单独谈了一次,他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汉人。我想送你一样东西,想了很久,这次寒假回西藏专门去找来的。」

我打开纸包,露出一粒黝黑的药丸。

「这是我们的藏药。藏医很神秘,一点不比你们中医差。这颗药丸,用料都是最名贵稀有的东西,如高山雪莲、熊胆等等,只有西藏还能找到,不不,藏人得到也很不容易,比如雪莲,要到冰山雪线以上很高的地方才能采到。不到万不得已你别用它。记住,救命的时候再用。」

旺堆给了我他所能给的最好的礼物。我也一直珍藏着它,作为一段难得私谊的象征。我自然一直无须使用它,因为我没有遇到那种「救命」的关头,于是八九年猝然亡命之际,也把它忘在家中的某个抽屉里了。

临到在美国遭遇车祸,傅莉重伤之下,气功、太极、基督教灵恩派的灵媒们,都去求了数遍之后,才忽然想起那颗藏医蜜丸。也许,那才是最灵验的,因为它是最神秘的民族里的一个人,真心实意相送于我到救命时才能使用的。

28 June, 1996

—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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