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面临第三波冲击——胡耀邦和人民日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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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潮钱江 钱江说当代史 2022-07-23 10:24 Posted on 北京

 

接上文:

1978年5月中旬,《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发表后,胡耀邦接连经受两波压力,第三波冲击接踵而至。“真理标准大讨论”的局面不明朗,

尤其是,此时党中央主席华国锋的态度还不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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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国锋主席有待表态,罗瑞卿大将先声支持

华国峰和胡耀邦很熟悉。1963年11月胡耀邦到湖南任湘潭地委第一书记,华国锋是第二书记。双方职务在“文革”中倒转,1975年华国锋担任国务院副总理时,听取胡耀邦主持完成的科学工作汇报,表示支持。“文革”结束后,华国锋当面鼓励胡耀邦东山再起。

胡耀邦希望得到华国锋的支持。

就在局面远未明朗的时候,一个强大声音出现,支持了胡耀邦和胡绩伟。他就是党的11大新任中央军委常委、军委秘书长罗瑞卿大将。

1977年秋,“文革”中应受迫害双腿致残、艰于站立的罗瑞卿负责筹备军委全会,多次向起草文件的人员说:“以阶级斗争为纲,这其实是一根打人的棍子。”这是“文革”后最早出现的否定这个“纲”的高层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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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的罗瑞卿大将和夫人郝治平

这个“阶级斗争纲”,实际上是“文化大革命”错误理论的基石,撼动这个基石,是破除“两个凡是”,全面否定“文革”的先声。

1978年3月26日,人民日报第3版位置发表了《标准只有一个》的思想短评,文中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

罗瑞卿读了这篇文章,把解放军报总编辑华楠找去,说:“这篇文章虽短,却提出一个重要问题。什么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真理,但真理不能用来检验真理,只有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一观点很正确也很重要。”

罗瑞卿要求解放军报注意宣传这个观点。

2.全军政治工作会议准备文件时发生分歧

随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发表了。

正在这时,军队方面传来了争议之声。就在这个月,解放军总政治部筹备全军政治工作会议,起草会议文件时发生了意见分歧。总政宣传部长李曼村对文件中的两个提法提出原则上的不同意见,第一,不同意文件中“现在处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这个提法。他说要提就提华国锋主席说的“新的历史时期”。第二,不同意“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性质”的提法,说毛主席说了,人民解放军是“人民军队”。

主持会议筹备事务的总政主任韦国清向邓小平汇报时谈到了这件事。

邓小平立即抓住了这个问题。他说,这反映了一种思潮,是“两个凡是”的思潮。凡是毛主席、华主席说过的就不能改了?邓小平对汇报者说,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并表示他要到会讲话。

5月20日左右,解放军报总编辑华楠、副总编辑姚远方和姚康三人到罗瑞卿处汇报。罗大将认为,关于两个提法之争是个大问题,要求军报本着实事求是精神,组织文章,扫除军队中“两个凡是”思潮。

罗瑞卿高度评价刚刚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指出这篇文章牵一发而动全身,全军政工会议要好好学习,贯彻这个思想,不要“两个凡是”。

他说,听说现在有几位秀才还不大赞成,我要去做他们的工作。

3.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讲话

邓小平在6月2日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是推进“实践检验真理标准”大讨论的重要节点。

邓小平说,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则,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但是一定要和实际相结合,要分析研究实际情况,解决实际问题,按照实际情况决定工作方针,这是一切共产党员所必须牢牢记住的最基本的思想方法工作方法。

邓小平尖锐批评当前存在的一种倾向。他说,我们也有一些同志天天讲毛泽东思想,却往往忘记抛弃、甚至反对毛泽东同志的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这样一个马克思主义的根本观点、根本方法。不但如此,有的人还认为谁要是坚持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谁就是犯了弥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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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6月2日,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讲话

邓小平说,如果我们只把过去的一些文件逐字逐句照抄一遍,那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更谈不到正确地解决什么问题,那样,即使我们口头上大讲拥护毛泽东思想,实际上也只能是违反毛泽东思想。

邓小平强调,我们说的、做的究竟能不能解决问题?问题解决得是不是正确,关键在于我们能否理论联系实际,是否善于总结经验,针对客观现实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一切从实际出发。我们只有这样做了才有可能正确地或者比较正确地解决问题。而这样的解决问题究竟是否正确或者完全正确,还需要今后的实践来检验。

邓小平引证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一文说,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而由社会实践中产生的思想包括理论、政策、计划、办法是否正确地反映了客观外界的规律,还是没有得到证明的,还不能确定是否正确,只有放到社会实践中去经过实践的检验,才能证明它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此外再无别的检验真理的办法。

6月6日的《人民日报》基本上全文刊登了邓小平这个讲话。

华国锋主席也在这个会议上讲话。他没有提及“实践标准”文章。他讲话的主要精神是,进入了新的发展时期,国内主要矛盾仍然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之间的矛盾,仍然要搞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以阶级斗争为纲。

《人民日报》全文刊登了华国锋的讲话。

4.汪东兴主持会议提出批评,形成第三波压力

这两个讲话发表之后的1978年6月15日下午,汪东兴在中宣部和中央直属新闻单位负责人会议上讲话,又一次批评“真理的实践标准”,批评了“特约评论员”文章。

这天参加会议的有,乌兰夫、张平化、黄镇、朱穆之、廖井丹、张香山、胡绩伟、曾涛、熊复、杨西光、王殊。当时王殊已调离红旗杂志,仍来参加会议。

一开场,汪东兴讲了很长一段话,肯定宣传工作取得的成绩,认为“总的说来是好的。”“新闻广播文化都做了大量工作,基本符合华主席、党中央的正确路线。”

然后转过话题说:“《红旗》是党的刊物,《人民日报》是党报,新华社是党的喉舌,广播电台是党的喉舌,《光明日报》也是党报。党性和个性要摆得对,允许个性,但个性要服从党性,个性不能超过党性。”

接下来他又讲了很长一段话,提醒与会人员警惕境外报纸,“注意帝修反的挑拨。”

再下来就讲对天安门“四五运动”是否平反?他点名批评2月8日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发言的人民日报总编室负责人余焕春,说他提出要为1976年“天安门事件”(即“四五运动”)平反,把这个案子翻过来。

汪东兴念了一大段余焕春的讲话,然后说,为什么现在没有翻这个案?因为“明明是毛主席说的,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有毛主席的批示在,这能翻案吗?”

他接着说,还有人要翻“二月提纲”的案,翻“五一六通知”的案,如果这个文件也要翻,“整个文化大革命就要翻过来了。”

说到这里,汪东兴批评了徐迟在今年发表的两篇报告文学,一篇是写数学家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认为徐迟把文化大革命写糟了;还有一篇是写周培源怎样当北京大学校长的报告文学,也是这样,让人觉得那过去的十年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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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兴在20世纪70年代

5.汪东兴批评“特约评论员”

说到这里,汪东兴提到了“特约评论员”。他说, 徐迟是报社的特约记者(他被聘请为人民日报的特约记者),还有一些“特约评论员”写的东西不好,特约是谁么?不知道。听说有的是社会科学院写的,有的是党校写的,有的是组织部写的,这些特约评论员的文章有问题。

汪东兴批评说:《人民日报》近期对部队政工会议的新闻标题有问题,对邓副主席讲话,标题是“精辟阐明”了毛主席思想,但对华主席的讲话、叶副主席的讲话为什么不标“精辟阐明”呢?难道华主席叶副主席的讲话就没有精辟阐明毛主席思想吗?这样的标题不是有意的吗?

汪东兴说,特约评论员文章可要注意,有几篇不是那么恰当,不要图一时好过,有篇讲青年的没讲清楚,有篇讲老干部的,也没有说清楚。这些文章不经过宣传部,打着“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在报上那样搞,要注意。

6.直接点着胡耀邦说话了

汪东兴点着胡耀邦说话了,他说,4月10日的《人民日报》登了《一个老干部给青年的信》,提法就有问题。报社的按语捧得那么高。

他说得很具体:“文章说青年在错误路线干扰时跟着跑,是很难免的遭遇,说没有什么窍门,避免这种遭遇,这就不符合马列主义。对青年起煽动作用,引导青年犯错误,为什么不可避免?”

汪东兴说的老干部不是别人,正是胡耀邦。

这年春天,胡耀邦收到一位青年来信,亲笔写了回信。他觉得写起来回肠荡气,希望更多青年从中获益,就将回信抄寄人民日报,很可能直接发给了总编辑胡绩伟,于是刊登出来了。

由于时光流去,记载未周,未能知晓刊登这封信的更多细节,包括汪东兴怎么知道这封信出自胡耀邦的手笔?现在也是付之阙如。

然而这封2600字来信确实体现了胡耀邦的行文风格和特色,带有强烈的感情,这里全文引录以窥全豹。

编辑部加了200多字编者按称:“这封热情的复信,是革命老干部对青年人传帮带的一个生动例子,值得向读者们推荐。“

胡耀邦致一位青年的信:(本文作者为便于阅读多作分段,增设小标题):

全文如下:

       给你回信迟了。这是因为我每天都有些事要及时处理。同时,你
那么认真地提了许多问题,希望我解答,我也得负责地想一想。
你说,几年来你一心一意为党工作,而且付出了很大的辛苦。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不只是你,在我们的国家里,不知有多少青年都有这么一颗火热的心。

为什么没有做出贡献,反而造成了损失

你说,这几年,你没有为党作出应有的贡献,反而对党造成了损失。你这么解剖自己,严格要求自己,我是赞成的。我相信,你通过正确地总结这些年来的经验,一定能够更加朝气蓬勃地跨入新的里程。

有些青年同志,对党那么热爱,那么信任,并且准备把一切都献给她。但错误路线干扰破坏的时候却为什么跟着跑,反而损害了她呢?这个问题,我在年青的时候,也碰到多次,并且为它苦恼过。现在年纪大了,才知道这是青年很难避免的遭遇。老实说,青年缺乏经验,缺乏锻炼,盲目性很大。有什么窍门,什么保险的东西可以使他们避免这种遭遇吗?我看没有。如果有,那我们就否认实践论了。那么,是否可以逐渐减少以至最后基本上消灭盲目性呢?

马克思主义又告诉我们,这是可能的,完全可能的。办法就是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努力学习和实践,学习马列和毛主席的革命理论,学习党的文件和党报党刊的重要言论。同时,经常生活在群众中间,向群众学习,向群众作调查,听取群众的呼声,倾听群众的意见,并且经常遇事同群众商量。这样,就可以一步一步地使自己成熟起来。因此,灰心丧气是没有根据的,急于求成也是办不到的。在你的信中,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灰心丧气的影子,但希望你注意别急躁。生活告诉人们:急躁的人往往容易转化为灰心丧气。

你说,你十分渴望了解究竟应该怎样正确认识我们这个社会,了解马克思主义认识社会的基本观点,以及青年在这个社会中应当如何生活?等等。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其实,马列和毛主席著作,到处都涉及这个问题。只要用心阅读,用心体会,用心思考,就可以一步一步地了解,由浅到深地理解,由理解的较少到理解的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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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工作对生活怎样入门

这里我简单地谈点入门的东西。

有些青年同志,不是用历史的发展的眼光来考察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在哲学上叫历史唯物主义),而是用想象的方法来幻想我们的社会(在哲学上叫唯心主义或主观主义)。幻想总是十分美妙的。一碰到实际问题,特别是某些阴暗的东西,幻想就破灭了。你说,有些青年自以为把我们现在的社会看透了。怎么看透了呢?我看他们连起码的东西都还不知道。

究竟我们的社会是怎样的呢?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方法,至少要懂得两大点。第一点,我们的社会经过了伟大的变革,同旧社会比,已经大不相同了,已经大大前进了。这是主要的一点。第二点,我们的新社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而是从旧社会中脱胎出来的。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许多很不好、很可恶、很可怕的东西还存在,还影响我们,压迫我们,束缚我们。是些什么东西呢?我看:一是落后经济,一是旧思想、旧习气、旧作风。这两大东西又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在一定条件下又互为因果。为什么出现林彪、“四人帮”?打倒了“四人帮”,为什么还有许多不合理的东西?为什么许多问题还不能一下子得到解决?都可以从这两条中找出答案。

经济落后,旧思想、旧习气、旧作风多,我们怎么办?瞎吹一通吗?乱打一气吗?逃走吗?躲进一个什么小天地里去吗?都不行吧!

革经济落后的命,搞四个现代化

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按照毛主席几十年来所教导的:实事求是地、一步一步地、积极稳妥地继续革命。革经济落后的命,努力搞四个现代化;革旧思想、旧习气、旧作风的命,大力恢复和发扬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请你注意,我在继续革命的前头,故意加了三个副词,三个限制词,因为我意识到,我是同青年谈话。我不希望青年同志在继续革命这个极大的问题上产生误解。而“四人帮”恰恰是出于反革命目的,利用青年人的弱点,用“革命”两个字煽动青年乱革一气。

搞四个现代化,搞思想革命化,这当然是长期的艰巨的斗争。(同青年同志谈话,用“工作”、“任务”这样的词,可能比“斗争”这个词更好一点,因为这些年“四人帮”把“斗争”这个词的含义弄乱了。)这一场斗争,需要千千万万个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先进分子,带头干,影响大家干,鼓舞大家干。而青年应该成为这样的先进分子。

但青年并不都是一样的。你说,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看到新中国土地上生长的第三代、第四代正在走下坡路。这一点,我不能同意。因为这种看法不合乎实际情况,没有作具体分析。

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青年大致上总是三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走下坡路,甚至走到泥坑里去了。但这只是极少数。一种情况是在十字路口徘徊,迷迷糊糊不知往哪里走好。这种人比第一种人多一点,在“四人帮”反革命路线煽动下,就更多一点。“四人帮”被打倒了,在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正确路线鼓舞下,这种人大大减少了。另一种是充满朝气,奋发有为的人。就是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这种人也到处有,在那些用血和泪为人民,为我们伟大事业而英勇奋斗的人们当中,不多数是青年吗?这种青年,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是少数!

“引导“比“教育”更精确,意义更宽

时时刻刻对青年作具体分析,你们这些青年工作者就可以找到一种正确的工作方法,这就是不要坐在房子里,冥思苦想,写什么又长又空的指示文件;而是要经常到青年中去,发现青年中的先进事例,先进典型,并且凭借这些先进的东西去引导、教育、影响其他的青年。教育青年的办法,不是压,不是抓,应该是引导两个字。“引导”比“教育”更精确,意义更宽,这是我几十年工作经验的总结。压制的办法,一个巴掌打下去,是封建家长的办法,孔老二的办法。这几年“四人帮”对青年人施行镇压的办法、收买的办法。我们要回到引导的办法上来。引导青年逐步树立共产主义世界观(我在这里不用改造世界观的提法,也因为是在谈青年),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自己的力量。

究竟如何才能把青年人的学习搞好?我不清楚实际情况,说不出什么意见。由于党中央号召,青年人学文化、学科学、学技术的风气已经大大兴起来了。这方面还要继续鼓励;一旦有了偏差,也要设法引导,而不要泼冷水。现在的问题可能是政治学习问题。在青年中怎么搞政治学习?这个问题我们过去也没有解决好。怎么使青年对政治学习发生兴趣,怎么使青年人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学习感到易懂,怎么使马克思主义的大道理同本单位和自己头脑中的小道理联系起来,一通百通,这些问题我也说不清楚,留给你们,通过你们的实践去解决吧。(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