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咏梅:想像中的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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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蔡咏梅2017年在圣彼得堡郊外的叶卡捷琳娜宫花园。)

这次俄国侵略乌克兰,让人对一个现象感到迷惑不解。我们在俄罗斯文化,无论是文学、音乐、美术、芭蕾舞,还是带有艺术元素的体操、花式滑冰、水上舞蹈等体育运动,都看到无与伦比的艺术审美和高贵人性。但有这种伟大文化的民族,为何在现实中却能接受普京这样一个专制强人,会向文化亲近的斯拉夫兄弟发动如此野蛮残忍的战争?

俄罗斯灿烂的文化与俄国冷酷的现实,俄罗斯文学中悲天悯人的情怀与俄罗斯权力者的肆无忌惮和野蛮专制,两者之间的反差非常惊人,令人极度不解。

因为俄罗斯文化的强大气场,受俄罗斯文化影响,而没有去过俄国,无亲生体验过俄国生活的,会对俄国有一种无法舍弃的依恋,会无限拔高俄罗斯的精神传统,但亲身体验过俄国生活的反而感受不一样。

我曾经也是一个对俄罗斯文化情有独钟的中国人。从小读普希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尔基……这个名单要一一写出来会很长很长。然后还有很多苏联文学,而且中学还学俄语。俄罗斯文学的伟大不说,即或苏联文学也让我们非常感动,比如《静静的顿河》。同是红色文学,但苏联文学与中国干巴巴的革命说教不同,会用诗意的笔触歌颂河流、草原、白桦树、大地、炙热的爱情、伟大的母亲,有一种特别触动人心的抒情之美。连苏联的歌曲都抒情无比。我唱得最多的就是苏联歌曲,我在香港长大的两个女儿因为从小听我唱,也会哼上几句《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条小路》之类。

(2,俄罗斯画家瓦西里彼罗夫1872年为陀思妥耶夫所绘肖像。)

读俄罗斯和苏联文学作品,不是如读中国小说那样只是获得阅读故事的快感,而会拨动到你心深处最柔软最敏感之所在,会触及到你的灵魂,让你的精神受到震撼。记得我读高尔基的成名作《草原集》后,有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深思恍惚的境界,好像从我生活中的现实抽离开,脚下踩的是俄罗斯厚实的土地,耳边吹着俄罗斯草原的风。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他对灵魂、人类良知的凌厉拷问,让我紧张得透不过气来,读的时候好像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心理备受煎熬的炼狱之旅。还有读艾特马托夫的《查密莉雅》和《白轮船》,这是苏联五六十年代的文学作品,那种对精神自由和大自然的讴歌,那种诗情画意到至极的审美,即或是现在读来也无法与红色苏联联想到一起。

由于从小受俄罗斯文学、苏联文学的薰陶和润育,青少年时代对当时的苏联也十分向往,也可以说是一个俄粉,甚至中苏关系恶化后,仍然对苏联完全恨不起来,到文革时中苏因争夺珍宝岛恶战,我还与几个理念相近的朋友盼望苏联来解放我们。

当然后来对斯大林红色政权罪恶所知甚多,特别是上世纪80年移民香港后读到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对苏共政权已彻底否定,不过情感上对俄罗斯之爱还是余韵未了。直到2000年赴欧洲旅游,在维也纳和一个奥地利朋友谈起俄国,提到我视俄罗斯文化为精神祖国,他一听瞪大眼睛,难以相信,说你讲的真是俄国吗?朋友的大吃一惊也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热爱的俄罗斯可能只是我想像中的俄罗斯。

让我对俄罗斯真正改观的是两次俄国旅游和几位长期生活在俄国的朋友所讲的亲身感受。当踏足真正的俄罗斯大地,虽然看到了那些神往已久的美丽建筑,但却看不见文学中描述的那个温情而富有诗意的俄罗斯,你感受的这个国家冰冷生硬,无法产生其文学那样的情感力量。

我第一次游俄国是2002年夏去莫斯科。当时香港人要入境俄国,只能通过在香港的俄罗斯航空申请签证,签证费很贵,而且还必须订好酒店,订几天酒店,签证就给几天的停留时间,日子也定死在那几天,如果日子有变动,签证就作废。而且入境时就遇到了一件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我把护照递给入境海关人员,他说了几句俄语,即面无表情地把护照退给我,我以为要看订酒店的文件,连忙从袋里翻出来,他依然不理,又说了好几句话,我虽然学过俄文,但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早已忘的一干二净,只记得几个单词和句子。此时,不知这位馆员说什么,要我做什么,我非常惶惑无助,向排在我后面的一长队人用英语求助说,有谁可以帮我翻译一下,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就这样,我僵站在海关柜台前,不知所措。僵持了好几分钟后,这位官员终于不再坚持,拿过我的护照,但仍然是僵着一张脸,挥挥手,放了我过去。

住的是著名的俄罗斯大酒店,是当时游莫斯科唯一可选的酒店。地理位置极佳,就在红场边缘,出到酒店大门,就是红场。而我住的房间可看见莫斯科河及克里姆林宫。俄罗斯酒店是当时世界最大的酒店,有3000个房间,但大而不舒适,进出很不方便,从房间到酒店大门要绕很大的弯,走很长一段路。而且这个3000个房间的酒店,空荡荡的大堂竟然只有一张可供客人休息的沙发椅,会客如不到房间,在大堂只能站着说话。用今天的话来说,这种设计是根本缺乏人性化的考虑。

在酒店见到在莫斯科当记者的朋友,我讲了发生在海关的这宗怪事,他告诉我:这是向你要钱,是勒索你,所以没人愿意出面为你翻译,也幸好你不懂,他也没办法让你明白,所以最后只能让你过关。

这让我大吃一惊。随后更让我吃惊的是,朋友讲到俄国社会官方的腐败,警察的野蛮,简直与黑社会无异。记得在红场,我用相机四处拍摄,当我将镜头对准一个警察,朋友大惊,即刻阻止我说,警察发现,会抢走我的相机,罚我的款。这样的事,就在红场,俄国的政治心脏地,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匪夷所思。朋友说,俄国不是一个正常人可以安居乐业的地方,他只是因为学俄语,走错了一步,来到俄国,但不想终老此地。

后来认识的另外两位在俄国长期生活的朋友,一位在俄国远东经商已入俄籍的商人,一位是长居俄国的俄文翻译家,他们讲述的亲身经历,对俄国现状的描述,与那位记者朋友完全一致,总的来说,政府腐败、野蛮、霸道,权力无所制约,而人民顺从,习以为常。这让我的恋俄情结从此灰飞烟

(3, 前苏联作家艾特马托夫的中篇小说《查密莉雅》。)

第二次赴俄是在2017年,去了一趟圣彼得堡,印象比莫斯科之行要好很多,可能十多年过去,俄国有所改善,圣彼得堡人也比莫斯科人好像亲和一些,这可能是文化上圣彼得堡比莫斯科较接近欧洲。但此行对俄国官方的僵化冷漠,缺乏人性化的印象一点无改变。而对俄国专制主义和开疆拓土的扩张性传统还有更深的认识。

俄国一面是辉煌的文化,一面是冷酷的现实。这种巨大反差的二元对立,在圣彼得堡体现得最为充分。三百年前,俄国彼得大帝在寒冷的涅瓦河沼泽地兴建圣彼得堡,征集了20万农奴无偿劳动,最后有10万农奴死于苦役。这座俄国最辉煌壮丽,最欧洲化的城市实际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之后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大帝在此大造美伦美奂的宫室、教堂、城堡,圣彼得堡因而被誉为北国威尼斯,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而同时沙俄帝国开始无止尽的向外扩张,最盛时期沙俄帝国一度横跨欧亚和北美三个大陆。

因此行的感受,回到香港后写了一篇游记《建在寒冷的涅瓦河沼泽上的帝国辉煌》,将俄罗斯这座最伟大的城市之兴建比喻为俄国版的秦始皇长城。中国民间传说中有个向秦始皇叫板的小人物孟姜女,最后挑战成功,哭倒了长城,在普希金的长诗《青铜骑士》中也有一个向国家权力叫板的小人物叶甫根尼,但他的挑战则彻底失败,被俄罗斯国家力量击溃得粉身碎骨。

伟大的俄罗斯文学将笔触插入人心深处,对人的良知和灵魂反覆拷问,可能与东正教强调灵魂的救赎传统有关,很多俄国大文豪都深受东正教文化的影响。但俄罗斯东正教的另一面是依附于政治权力的传统,以神权来加持皇权,因而也加重加深了专制主义的传统。

最近看到网上有人介绍法国的苏联问题专家安娜·科林-莱贝德夫说“俄国存在一种制度化的暴力。”这一论点大概不少人会认同,但也不能不看到,俄国也有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向威权叫板的叶甫根尼这样的人物,比如向普京挑战而死于普京暗杀的反对派领袖和包括安娜·玻璃特科夫卡娅在内近200人之多的良心记者,还有在普京专制淫威下,仍然敢于走上街头反对侵略战争的俄国民众。他们承载的就是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来的人道主义精神传统,只是这种精神还无法压到以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斯大林和普京代表的这种对立的专制主义暴力传统。

(4,2002年游莫斯科,拍摄阿尔巴特大街上的普希金夫妇铜像。(蔡咏梅拍摄)

在苏联解体后,俄国何去何从,当时俄罗斯人还是有选择的,但他们最终选择的是威权主义的强人普京,而符合现代文明和人道主义精神的政治家戈尔巴乔夫在国际社会备受赞誉,但在自己祖国却始终受到民众的冷遇。似乎今天的俄国人仍然还沉睡在帝国梦中没有醒来,潜意识还在幻想着一个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大帝时代的再生?

俄国和中国一样,从19世纪末已开始的现代化转型到今天已经历了一百多年的血与火的磨难,至今仍然未走出“上面还是慈禧太后,下面还是义和团”(资中筠语)的怪圈。俄罗斯那些悲天悯人的伟大文豪今天若在人世,目睹俄罗斯的现实,会作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