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815)—香港能相信这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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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12年梁振英就任特首的7月1日,《时代》杂志以他作为封面人物,但封面标题却是:「香港能相信这人吗?」与后来称曾钰成为「香港的希望」,成鲜明对比。

写曾钰成一文,受关注程度破了回忆录刊登以来的纪录。

网友留言中,不少人认同我对曾的历史事实纪录和个人特质描述,也有不少人认为我过于肯定他的才智,而没有点出他为追逐权力而虚伪作假的一面。看法分歧,说明许多人没有顾念到时势的变化,以及个人因应变化而作出的妥协或坚持。正因为这样的不同执念,产生对一个人截然不同的评价。

写回忆录之初,我已经想到社会上对人、事、物,会有不同反应。每一个人因不同处境,或对某一事件的感受特深,而会在政治上对某人、某政团有固定看法。这种执念我自认也难免,但我提醒自己要以事实为主,从当时局势去体认,而不要以结果去判断某人或某些人先前行为的对错。比如现在有许多民主派人士身陷牢狱,我们同情他们的遭遇,谴责司法的不公。但这不是对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全部肯定的理由。否则,就永远没有历史真相了。

陶杰兄又一次对拙文谬赏,愧不敢当。他点出「香港特区时代,有资格称为『政客』者,唯曾梁两人。……曾先生前半生党性坚定,有『烈日天中燎原野』之刚猛,深为『国家』激赏;后几年却人性闪烁,因『暗香浮动月黄昏』之阴婉,惨遭土共妒批」。到头来是「穷此一生,发现将英雄当狗熊使,将人才当奴才用,……有志难伸,有苦难言」。

为什么特区时代有资格称为政客者,唯曾钰成与梁振英二人呢?因为他二人都是共产党重点培养的对象。是否正式入党不重要。中共出于政治需要,往往把极为「可靠」、完全有资格入党者,故意留在党外,以免被外界指为「党人治港」而不是「港人治港」。因此,如果曾钰成已经入党而梁振英宣称不是共产党员的话,很可能梁振英才是中共最信赖的特首人选。这种已被视为党员却没有正式入党的人,历史上有过很多,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宋庆龄。她为中共做了不少别人无法替代的工作,比如介绍斯诺去访问延安。中共建政后,她以非中共党员的身份担任国家副主席,以此来体现中共政权的包容。直到她去世前,中共才在她病榻前为她进行入党宣誓,以了却她的心愿。

曾钰成从当年被认为是天之骄子的港大生身份,投身到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的左派学校当一名低薪教师,不论对错,他追求理想的心志不容否认。而当年中共在香港的领导层,包括吴康民和潘静安,他们参加中共多有个人政治前途的考虑,而非个人经济利益的考虑。这是我当年置身左派阵营的体验。

梁振英是在八十年代初中英谈判时期向中共靠拢的。那时中共已经开始走向权贵资本主义,用作家韩寒的话说,中共「前几十年教人凶残和斗争,后几十年教人贪婪和自私」。梁振英投靠中共的时候,正是中共以其凶残和斗争,去实现个人贪婪和自私的开始。

梁振英如何取得中共信任,有不同说法,我没有确切了解。但中英谈判期间,他没有在媒体现身,《基本法》起草之初也没有角色,到1988年他突然接替时任新华社副社长的毛钧年担任《基本法》咨询委员会秘书长,才使人觉得他受中共器重。 1989年六四后,他在《文汇报》署名声明:「强烈谴责中共当权者血腥屠杀中国人民」。后来许多人以他这个声明来质疑他的转态。但我想他当时发这样的声明,只是他以为镇压派终会失败,因而押宝在改革派而已。

九七后董建华当特首,当时香港最高权力决策的行政会议,只在短期间由港英时代的钟士元担任召集人,其后召集人之位就由梁振英担任,并延续到曾荫权时代,直至2011年梁振英参选特首才辞任。我相信梁长期任召集人不是董、曾的选择,而是中共的授意,目的是安排梁这只棋子去监察港府决策,向中共汇报,并通过他去贯彻中共的意图。梁振英多次被媒体追问他会不会选特首,他说「N年都不会」。直到2011年,中共和他都认为时机成熟,可以摆脱港英时代的商界和高官,由中共派人赤膊上阵了,于是梁振英才从幕后监视走向前台掌权。

我跟梁振英只交谈过一次。记得那是我与朋友约在香港会所午餐,遇见梁振英一个人独自用餐,于是我们坐在一起谈话。他那时是董政权的人,但谈话间对董颇有些批评,尽量表现他的开明和自由派立场。但实际上我们知道,董的八万五千个建屋单位的政策,是出自他的主意。

2011年他决定参选后,我那老领导的女儿来拉拢我,我相信也是他的主意。在正式参选前,他向《苹果日报》提出想来参观报纸的运作。 《苹果》也接待了他,只是老板和社长都没有与他见面。

我为那次选举提出「猪狼之争」后,社会上就给梁振英一个「狼英」的绰号。在他以689票当选特首后,社会上普遍以「689」这绰号称呼他。

梁振英上台的最大特点,就是继承了中共的斗争意识,在政府和各政策委员会中,清除商界和港英时代高官的势力,由亲共人士全面接管政权,政府施政向中共权贵阶层的利益倾斜。香港从梁振英主政开始,全面沦陷。

但梁振英并不聪明。无论民主派、建制派、商界、专业界,都看得出他的计谋,也都轻易捅破他的谎言。从他身上,可以印证德国神学家潘霍华(Dietrich Bonhoeffer)的话:「愚蠢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183)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