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831)—年轻人的勇气,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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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梁游在立法会宣誓中展示「Hong Kong is not China」的布条。

2016年香港立法会选举,特区政府改变规则,要参选者签署「确认书」。将行政凌驾于「选举权」这种做法,刺激了市民票投民主派。选举结果,有6名本土派和自决派的新人当选,泛民虽有几位老马失蹄,但也完成了一些新旧交替。非建制派的议席增至30席。

接下来出现了宣誓风波。 10月12日立法会议员宣誓就任,开始新任期。在本土思潮影响下,有议员将誓词中「效忠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字句,,于宣读誓词时以不同形式表达他们的政治诉求。其中最突出的是青年新政的梁颂恒与游蕙祯,两人宣誓时不仅展示「Hong Kong is not China」(香港不是中国)布条、将英语誓词中的「China」读成「支那」,游蕙祯更将「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中的「Republic」读成「Re-fucking」。梁颂恒也在宣誓时将中指和食指交叉,意味不遵守誓言。监誓的立法会秘书长不接受这样的宣誓。

建制派全体批评梁游的宣誓表现,说「支那」用语是侮辱和歧视中国人,要求取消他们的议员资格。中联办和中共官方媒体亦对此行为愤慨和谴责。

立法会主席梁君彦10月18日决定,梁颂恒及游蕙祯可再次于19日第二次大会中完成宣誓。但18日下午,行政长官梁振英突提司法覆核及申请法庭临时禁制令,力图阻止二人重新宣誓。网民对梁振英「突袭」大表哗然,认为他赤裸裸践踏「三权分立」。结果高等法院以立法会主席具宪法地位,有权容许再次宣誓,而拒绝批准政府的禁制令。梁振英提出司法覆核。梁君彦于是决定押后两人宣誓,等待司法覆核的裁决。

司法覆核在11月3日开庭。当日仍未有判决。但次日中国人大常委就主动提出「释法」,指宣誓要真诚及庄严,要准确、完整读出誓言,道具、口号等一概不容,否则监誓人须裁定宣誓无效,且不允重新宣誓。

在香港法庭仍在审理一宗纯属香港内部事务的案件期间,人大常委就以「释法」介入裁决,《基本法》列明的香港独立司法权和终审权还存在吗?

在人大「释法」的高压下,香港法院判梁振英胜诉,撤销梁游二人的议员资格。按普世的司法原则,新法律不能追溯制订法律前的行为,于是梁游再上诉,但仍被驳回。上诉庭判决指,人大释法具追溯力,生效日期为1997年7月1日,「适用于所有案件」。

法律不溯既往是普通常识,但这位上诉庭法官张举能却说,人大释法是中国大陆法律,香港《普通法》不能过问。法律界对这样的裁决「极大保留」,但后来张举能却更上层楼,在2021年1月接任香港终院首席大法官。

梁游事件的发展,充分显示在中共专政权力下,不仅行政干预了立法,干预法院对立法会权力的确定,而且在法院审理案件期间,以人大释法来插手司法审理。而法院只能够顺从。这意味司法独立已死,三权分立已死。

梁颂恒与游蕙祯两个年轻人,在2016年是继梁天琦之后的风云人物。他们的作为引起社会的争议,他们对反对者和舆论的回应,有时显得稚嫩和欠技巧。有一段时间,绝大部分的传媒和政界都攻击他们,包括许多民主派议员和支持民主的民众。有人挖出梁在大学时与中联办人士有过接触,游曾在《大公报》实习,于是就有舆论说他们是与中共有关连的「鬼」(意指为中共工作),也有人说他们在立法会的宣誓行动是「蠢」,不识时务。

在众声喧哗中,我独持己见,选择与他二人站在一起。我写了篇文章,题目是《自愧不如》。我把它节录在这里:

怎样看梁天琦?自愧不如。怎样看梁颂恒、游蕙祯?自愧不如。

对敢于以卵击石的向强权抗争者,无论他们多么错误,我都永感自愧不如。

即使我二十多岁,我也没有梁天琦这样的勇气,眼看一国两制遭强暴而濒危,整个城市在沉睡,而奋勇以鸡蛋之身,掷向高墙。他说在梁游宣誓事件后,由于仍以暴动罪的待罪之身保释候审,故选择一言不发,他承认懦弱。他表示要共同承担梁游宣誓犯错的责任。

全城几乎铺天盖地的骂梁游,若诚实地回顾这几年的网络,「支那」是特有所指还是对全球华人的侮辱?又回顾数十年来,「香港不是中国」是否正是中英双方对世界的宣示?骂二人是鬼又说他们蠢,有没有思量过鬼需要聪明,怎么会是蠢?

为什么不听有经验者的教诲,等宣誓进入议会之后才抗争?他们确实有错。但宣誓时谁料到会有释法?世界上多的是事后孔明。莫说年轻人不懂世情会犯错,年长者懂世情难道就不会犯错?

有人说,他们提出港独诉求,要全港市民埋单。但谁挑起港独议题的?不是去年一月梁振英在施政报告中掀动这个议题吗?港独,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我们无权去砸碎年轻人对这个社会仅有的希望。让我们诚实地问一问自己:真的以为一国之下可以争得民主吗?真的认为因有梁游的作为才有中共的释法,和梁振英的司法覆核暴力吗?真的认为一味当顺民就能够免除暴政施虐吗?

在这个聪明人充斥的时代,总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抗争,社会才不会绝望。失败几乎是肯定的。鸡蛋掷向高墙,怎么可能不粉身碎骨?主权转移之后,一切争民主争普选的抗争,哪有成功过?但总要让强权知道,尽管多数人选择逆来顺受,仍然有人不顾螳臂当车,以悬殊之力去抗拒社会沉沦。

错?谁没有?最错的是沉默、退让、撇清、自保,尤其可鄙的是把社会沉沦赖在力阻沉沦的抗争者身上。对于所有以鸡蛋砸高墙的抗争者,不管他们有多少错误,不管他们多么蠢,我在他们面前都自愧不如。

后来,游蕙祯在一个访问中说,读到我这篇文章感到受宠若惊。怎么会呢?这是我至诚的感受啊! (190)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