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al 张国庆2 伊甸牧歌 2022-08-31 18:56 Posted on 四川
1985年3月,已经撞向冰山的苏联巨轮,临时换了新的领航员——戈尔巴乔夫。
苏联在帝国的余晖中,已经露出了萧条的景象,就连寒冷的莫斯科大街,都挤满了排队买面包的人群,戈尔巴乔夫主管农业多年,他真抓实干的精神,也未能挽回苏联人食物短缺的困境,戈尔巴乔夫心里明白,这不是人的问题,苏联人的智慧和勤劳样样不差,生活物资的缺失,根本上是体制惯性约束所致。
苏联之外,从列宁斯大林甚至赫鲁晓夫都梦想埋葬的那个资本主义世界,经历二战后持续稳定的经济增长后,迎来了空前的繁荣。与戈尔巴乔夫同时期的中国领导邓小平也为此感慨,他说跟着美国的国家都富了,跟着苏联的国家都穷了。
油尽灯枯,世界正面临巨大的嬗变。
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与新思维
1985年春,戈尔巴乔夫主政苏联伊始,中国改革开放已是第7个年头,八十年代的中国社会,就像一部老旧的黑白电视升级到了彩电,从单调到多彩,从固态到动态,从困守到突破,从单一到多元,从绿军装到街上流行红裙子,时代的烟火与诗情激昂迸发。
中国对从苏联承袭过来的政治体制稍作更新,就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变化,这些都深深感染并刺激着戈尔巴乔家国天下的心怀,他知道,冗沉的苏联巨轮,必须用改革的新思维重新修正航向。
戈尔巴乔夫曾这样感叹:我们国家幅员辽阔,资源丰富,土地、矿藏、石油和天然气举世无双,还有智慧和人才。上帝没有亏待我们,而我们的却比发达国家差得多,越来越落后于他们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作为国家运行的直接见证者和主要操盘手,戈尔巴乔夫对社会沉疴心知肚明,在苏联官僚指挥体制和特权阶层的束缚下,社会的生机都窒息了;而冷战引发的军备竞赛,又使国计与民生在极限对冲中,变得越来越虚弱不堪。好像扔一块小石子,就能击倒这个看似强壮无比的时代巨人哥利亚。
危机前夜,戈尔巴乔夫内外有别,提出了自己的改革与新思维。
针对苏联理论研究烦琐成风,政治上阿谀奉承,经济上效率低下,行政上懈怠拖沓和意识形态的教条化,戈尔巴乔夫竭力倡导公开化,增强政府工作的透明度和公信力,鼓励人民监督各级机关的工作,对国家和社会生活中出现的问题,允许公开发表异议,反对理论上的僵化,突破旧的传统观念。戈尔巴乔夫说“我们社会需要公开化就像需要阳光和空气一样”。
而面对新的世界格局,戈尔巴乔夫放弃了“解放全人类”的斗争思想,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共同价值高于一切,他认为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各具优势,应当同舟共济,和平相处,大家都要对世界命运负责。应当停止军备竞赛和核试验,避免世界大战尤其是核战争,应当建立全面的国际安全体系。
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与新思维显然汲取了中国式的改革经验,而且因着环境诱因,走得更快更远,几乎是对苏联以往政治战略的全面颠覆。
改革掀起瞀乱后要改变的力量
必须承认,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与新思维给苏联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被僵化体制禁锢已久的苏联帝国,当社会空气渐渐宽松,自由之风徐徐吹拂时,人们就很容易在政治和精神上摆脱铁幕时代的桎梏。这一切来得之快,以致戈尔巴乔夫在苏联崩溃后的告别演说中都为之感叹:我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还没有学会如何使用自由时,我们就完成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工作。
公开化使民主变革取得了惊人的突破,选举自由、出版自由、宗教自由,政权机构的代表性也因多党制成为现实,人权被公认为最高的原则。
在短短一年内,铁板一块的苏联就涌现出9万多个非政府组织,各种思潮如雨后春笋般拔节而起,无论是高涨的公共热情还是个人的情绪喧嚣,都蕴含了一种瞀乱后要改变的力量。
虽然这时的苏联名义上仍然维护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经济结构,但新出台的法律第一次强调了各种所有制一律平等,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直接推动了土地改革运动的兴起,新农民和新农场主纷纷涌现,生产者的经济自由得到了法律保障。而民营企业家重新登场,纷纷在陌生的市场中试水;股市也在政治的忸怩中矜持而至,在资本与市场之间,点燃了市场经济的初恋之火。
实行了70年的计划经济配给制,先于苏联首先坍塌。
戈尔巴乔夫的本意是想凭一己之力,抢救抱残的苏联帝国,好重新驯化后再恢复昔日的帝国荣光,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台老旧磨损的机器,其痼疾岂是一场改良主义的修补,就可以手到病除的呢?
如果说改革是一场自我革命,那么改革与新思维就是戈尔巴乔夫的“真心话大冒险”,当冷战闭合的铁幕重新打开后,苏共隐形的派系和山头开始显山露水各显神通,改革派和元老派在事关苏联未来的蓝图上,水火不容,大相径庭,高尔基笔下的场暴风雨,这次真的要来了。
只是,戈尔巴乔夫扮演的那只“骄傲的海燕”,这次没能力挽狂澜,展翅高飞。
苏联帝国魂飞魄散
时间像缓缓打开拉链的密码箱,将叠加在里面的隐密一层一层揭开,直到1989年春,戈尔巴乔夫在风雨飘摇中访问中国时,我拿着他那本快被翻烂的汉语版《改革与新思维》,突然下意识明白老戈的改革,其实就是赫鲁晓夫拉长身子的历史影子。
也可以这么说,赫鲁晓夫是苏联的第一个掘墓人。
赫鲁晓夫时代是苏联的黄金时代,苏联发射了人类第一颗卫星,并把第一位宇航员送入太空,这着实把资本主义世界的老大哥——山姆大叔吓了一跳。但赫鲁晓夫洞悉苏联体制的软肋,苏联国防航空预算在国民经济中所占比例,差不多是山姆大叔的4倍,苏联是把人民的福利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方式,拿去与山姆大叔较劲比阔了。
而斯大林主义的阴影,因着国家体制的诱因,并没真正从人们政治生活中清除,官僚主义仍在各级政府潜滋暗长,这是赫鲁晓夫十分忌讳的,他试图在呆板的计划经济上动动手脚,并削弱权贵阶层的特权,赓即就被自己的同志赶下台去。
此后裹足足不前的老人政治,将摇摇欲坠的苏联,硬撑了20年。
也许戈尔巴乔夫并不知道,疾重难返的苏联,从社会固化转向新思维下的改革,无论成功与否,都将丢掉苏联的外壳才能重新涅槃。虽然苏联的元老们还想精疲力竭地扶正这座悬空的圣殿,但西方世界早已容不下这头目露凶光的怪兽了,苏联人民也不想再过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日子,毕竟肚子比乌托邦更现实更重要。
耶利钦时代就这样与戈尔巴乔夫时代交缠在一起。
作为戈尔巴乔夫曾经的政治盟友和同志,耶利钦成功利用苏联新思维下的改革机会,高擎民主的大旗,振臂一呼,当仁不让地抢夺下俄罗斯联邦的“第一把交椅”。那时苏联仍形散而神未散,1991年8月,当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准备续签类似美式“联邦制”的新联盟条约时,抱残守缺的元老们,利用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发动政变,从而“打通了国家崩溃的道路”(戈尔巴乔夫回忆录《苏联的命运》语)。
三天后,毫无章法的政变宣告流产,戈尔巴乔夫随即宣告解散苏共,苏联帝国自此魂飞魄散。不久,耶利钦联合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签署了《别落韦日协议》,宣布苏联作为国际主体和地缘政治主体,永远停止存在。
苏联三位掘墓人安于一园
2011年10月,俄罗斯金色秋天。
导致苏联解体的“8•19事件”20周之际,我到了莫斯科,第一站去的不是红场,而是莫斯科郊外的新圣女公墓。
此番主要是考察俄罗斯的民主进程,飞机上有位俄罗斯老哥告诉我,你应该去新圣女墓,戈尔巴乔夫的夫人赖莎就安葬在那里,爱妻的老戈经常会去那里给赖莎献花,幸许不经间你就能在那里碰见他,他对俄罗斯民主进程最有发言权。
这就是戈尔巴乔夫夫人赖莎的坟茔,墓地上果然堆满了鲜花,只是没见有戈尔巴乔夫的影子,墓园管理人员遗憾地告诉我,昨天戈尔巴乔夫来此凭悼过爱妻,这些花就是他和家人奉送的。
赖莎墓旁专门留有一块长方形空地,这就是戈尔巴乔夫百年后的长眠之地。触景生情,我既伤感也欣慰,经历人生风云跌宕后,戈尔巴乔夫夫妇,虽说没能天长,却能地久,这也是算是生死相依了吧?
离此不远是赫鲁晓夫的墓地,这位苏联政坛的传奇人物,悲催的政治家,墓碑如同他真实的人生,用黑白两组颜色的花岗岩制作而成,黑白花岗岩立体式交叉,中间是赫鲁晓夫的青铜头像,赫鲁晓夫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
这组雕塑是由一位叫涅伊兹维斯特内的抽象派画家创作的,当年,作为书共总书记的赫鲁晓夫,在国家画展上因看不懂涅伊兹维斯特内的油画,当众羞辱涅伊兹维斯特内有精神分裂。事后赫鲁晓夫非常后悔自己恃权自傲下的公共失态,赫鲁晓夫落气前,特别叮嘱儿子要涅伊兹维斯特内给自己设计墓碑,这才留下了惊叹世界的旷世佳作。
这块由红蓝白三色旗组合的墓碑,显得极其耀眼而独特,不用说就是耶利钦的墓地了。作为俄罗斯联邦第一任总统,耶利钦的墓地位置优越,墓碑豪华而显赫,据说墓地是由普京钦定的,以示报答耶利钦的知遇之恩。
如今,改变苏联也改变了世界的三位历史人物,都将安于一园,他们生前或敌或友或弹或赞,但如今,他们只要伸出灵魂的手臂,就可以搂到曾经那令人讨厌的家伙,死亡呈现出绝美的生机与和平。
谨以此文纪念戈尔巴乔夫,愿他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