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云止 | 杉 树 坡: 第一章 山林祖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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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行云止 于华看社会 2022-09-02 19:58 Posted on 北京
 

第一章 山林祖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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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盐道艰险、背盐艰难,在当地流传的民间文学“五句子”歌可以为证。这种“排子歌”专唱“盐背儿”们的生活:
一、十巫排头是巫咸,宝源山头打江山;一股银水尊前过,从此百味齐让闲。千香百味离不得盐。
二、背盐来到大宁县,肩挑一根翘扁担;妹说要配弯箩筐,哥说要吃荷包蛋。小郎力气使不完。
三、说一千来道一万,苦情不过背盐汉;逢水过沟洗把脸,擦汗手巾挂垫肩。饱餐时常陪饿餐。
四、世上活路千般苦,挑盐烧炭挖倒土。热汗洗澡三十遍,三餐就食两冷酥。夜晚群居也守孤独。
五、背盐常把娘子想,想起娘子好心慌;餐餐操办桌上饭,夜夜铺枕守孤单。你挂念来我亏欠。
六、一担盐巴运黄州,唐王卢陵也摸秋;千关万卡依次走,官府时常变税收。王侯讨得百姓忧。
七、一担盐巴运金州,盐夫热汗顺水流;喊起号子声虽哑,齐声叫苦水断流。汉江悠悠不记仇。
八、一担盐巴走汉中,汉城高耸也从容;城固不缺盐水味,洋县五味盐伴葱。盐夫世代立奇功。
九、一担盐巴走城口,情妹暗中热泪流;初一话别亲次嘴,十五归来拉过手。只盼何时会床头。
十、一担盐巴上檀木,好汉惊慌懦夫酥;剪刀架下龙对虎,七上八下几十杵。背盐的儿郎大丈夫。
十一、背盐上了铜罐沟,西山早已落日头;“亲家妹儿”碰倒桂花油,唯恐小郎把心收。翻穿草鞋郎莫丢。
十二、背盐走上鸡心岭,哪管一脚踏三省;情郎哥哥你莫问,奴家留下半开门。一夜也能渡三春。
十三、背盐难上三岔口,情妹留下苞谷酒;一翻云雨喝五口,小郎浑身汗自流。不风流来也风流。
十四、背盐下到瓦子坪,湖北陕南任我行。钟宝街头妹莫等,丰溪还有老情人。三斤盐巴是大情。
十五、情妹哪有婆娘歪,吃醋赶到钟宝街;一场揪斗衙门外,盐夫两腿把糠筛。苦口求饶大不该。
十六、钟宝离门朝南开,盐背老二走进来;装背改成翘扁担,一起走向牛头店。直走浪河翻秋山。
十七、挑盐走向八角庙,八里关前莫招摇;上得八里下八里,平利经营出公道。想起“平利”心不焦。
十八、盐运竹溪九道弯,九弯十汇水盘旋;情妹端出白米饭,窝笋炒肉少点盐。情郎哥哥非等闲。
十九、挑盐莫走八仙街,果老骑驴走出来;葫芦装酒东倒歪,洞宾骚神脚步快。盐背老二愁满怀。
二十、背盐无力过长桥,桥高水险身飘摇;如若再把婆娘嫖,无常账下打记号。乐逍遥也不逍遥!
二十一、挑盐来到六里垭,上下六里看茶花;东边太阳西边雨,有晴无情妹说话。情妹害羞打了岔。
二十二、有言无盐道无言,言说三分七分咸;无盐淡语扯干淡,有言在先不谈闲。一盐能述万万年。
二十三、运盐走到平利县,女娲娘娘笑开颜;东河开缸拐枣酒,西河献茶无梁殿。也把盐夫当人看。
二十四、盐走岚河路弯弯,笔架山下行更难;“中流砥柱”不打杵,高香蜡烛集成山。山水转湾人转弯。
二十五、盐运紫阳汉水翻,四野歌声起茶山;盐茶本是亲姊妹,饭朋酒友高一般。平凡让出英雄汉。
二十六、人生五味不一般,细品酸甜苦辣咸;味美不由糖作主,十分艰辛九分盐。臭汗才是英雄汉。
二十七、若要流水管得宽,大河当中撒把盐;原(盐)来高山也流水,归去咸味出海滩。巧在盐味三循环。
二十八、大宁涩水苦熬煎,金木水火齐占全;上下反悖土作媒,调和阴阳百味鲜。一炉炼出天外天。
二十九、正月里来正月正,盐夫挑盐是出征;扁担打杵若枪炮,“垫肩”汗巾盔甲身。一个来回一战争。
三十、二月里来龙抬头,纣王修下摘星楼;盐夫围着“炮烙”走,什么日子是出头?汗引黄泉是尽头。(参见 https://www.sohu.com/a/164650857_164697 
这些经后人记录整理的是非常典型的“盐背儿”们唱的山歌。歌中唱及山河地域、风土人情、传说故事,生活经历;唱尽人生百味,特别是郎情妹意;真是唱得山川动容,荡气回肠。
上面提到的“五句子”是当地流传的一种民歌,起源难考,据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更有研究者认为其自西汉始延绵千年至今。五句子歌传唱地域广阔,巴、楚文化区之鄂、湘、渝、陕皆有流行,豫、皖、赣等省也有较广分布。(镇坪县位于陕西最南端,流传在镇坪的「五句子歌」是巴文化中唯一存活着的原生态民歌。镇坪五句子歌已被列入安康市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今五句子歌传唱的区域和人数已呈直线锐减态势,可谓已濒临断代失传的状态。https://kknews.cc/culture/3n849va.html)这种典型的山歌小调,大多即兴创作,睹物比兴,表意传情,是乡野山民世俗生活的艺术表现。
其形式最常见的是七言五句,五句为一段,既有一段独立成章,也有多段联缀(最长有32段)成排的,称为赶五句排子歌,如前面所列出的盐夫歌。五句子歌韵律很灵活,通常是一、二、四、五句押韵,也有五句一韵到底的,还有一首二韵,在第四、五句换韵的。而最突出的形式特点是比一般诗歌多出一句,这一句使表意更为丰富,常有概括提炼、画龙点睛之工。正如一首有关形式的五句子唱到:“唱五句呀赶五句,难就难在第五句,味道就在第五句,谁个说到第五句,把个幺姑娘许给你。”
其内容大多反映生产、生活及男女恋情,语言质朴、通俗晓畅,极易上口。被称为“开在大山里的古老民间文艺奇葩”。正如一首著名五句子所唱:
“五句山歌五句奇,上得天来下得地,上天能引嫦娥来,下地能逗龙女喜,神仙听了也入迷。”
五句子中充满男欢女悦的情歌是数量最大的:
“高山岭上逗凤凰,大树脚下逗阴凉,楼房瓦屋逗燕子,三月青燕逗牛羊,十八幺姑逗情郎。”
“吃了烟来又吃茶,缸豆田里种芝麻;缸豆缠住芝麻梗,芝麻缠住缸豆花。情妹缠我我缠她。”
“姐儿住在花草坪,身穿花衣花围裙,脚穿花鞋花上走,手拿花扇搧花人,花上加花爱死人。”
“郎在水上撑船来,姐在河边洗白菜,丈长竹竿打姐水,打湿情姐绣花鞋,打是亲来骂是爱。”
“天上乌云赶白云,地下狮子赶麒麟。白鸽单赶长江水,乌鸦赶的黑松林,姐儿单赶有情人。”

(参见http://k.sina.com.cn/article_6497217824_18343ad2000100dk34.html?from=cul;https://www.jianshu.com/p/fb642a49e4e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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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兴信手拈来,皆是恰当;“唱郎唱姐”既诙谐逗趣又情真意切;真是乡野山民智慧和情趣的本色呈现。
略过风土人情,言归正传。
杉树坡所在的大巴山腹地,说似穷乡僻壤,实则林莽药乡。生活自有其艰辛之处,但却并非蛮荒贫瘠的地方,出门见山,靠山吃山。此地山野乡民也非人们想象中的南蛮鴃舌之人,其宗族规制、耕读传家与山林之外的世界似乎并无多少不同。只是由于地处偏远、山高林密、交通不便、居住分散等因素,吏制行政倒是相对疏松的。据《鎮坪縣鄉土志》(民國)賦役志第五载:鎮坪為平利東南之高山老林無田可丈無戶可編在平利各裡之民經勝清順康兩朝疊邀寬典減免賦役我地之民不與焉何也當順治康熙時在此實無一人一民出做其間因山未墾林未開為戶役全書所不載之地也乾隆中江南湖廣人來此漸事開墾來者日眾於是設巡檢緝捕盜賊仍不知賦役之謂何嘉慶元年教匪被大兵追剿竄匿於此以視山谷幽險林菁深密而據為巢穴者也。
可见“無田可丈無戶可編”故“減免賦役”的山林之地,后因匪患猖獗才逐渐进入统治的视野,倒是多少避开了“猛于虎”的苛政;但因山高谷深却也成不了怡然自乐的世外桃源。官府视为山野蛮荒之地,却被历代移民逐渐开发成林地药圃。历朝历代如此的偏僻边陲,加上三省交界却又三皆不管的地方,何时发生了改变?又是如何改变的呢?
祖典出身的于家,是当地大族,但却不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据族谱记载和人们口耳相传,于姓祖先原系湖南省石门县田家坪二龙岗人氏,自清康熙末年来到陕西省镇坪县曙坪乡客村河杨道士沟,开荒破草,以种药为业。远祖于师锐夫妇,恭耕农药,后因子孙众多,回乡路途遥远,加之交通不便,不能返回原籍不得以才落户此地。湖南祖籍脉络已不可考,完整族谱已然无存,同姓族人亲戚虽断续仍有来往但并不密切。据传,湖南过来的家庭也算不少,本地有十五家都是前后从湖南来的,一些湖南方言也还在使用中。当时这边人烟稀少,生存资源相对丰富,而湖南老家“没有经济,只靠粮食”,所以都到这山林之地来挣钱谋生。于氏本地开山祖初进大巴山时,到了客村河杨道士沟,先是砍树、烧荒,种下三升包谷种,头年收获了十二石;开始也没有房子,就搭窝棚栖身;就这样开始在山林中谋生。挖药材也是能挣钱的营生,慢慢就有了些积累,买下一片山坡,种植药材,逐渐兴旺起来:务义起三间房屋,第一代祖人生下两个儿子。虽是如此,前两代祖人都未正式落户,每年或隔年还是要回湖南老家的,有些类似候鸟迁徙般的生活方式。到了第三代于家就有兄弟四人,也算是家大业大了,除了杨道士沟的土地山林,还在千家坪的小百子沟有了药厂。恰在此时湖南的宗亲因长年帮助照看祠堂要求他们回乡,否则其土地就要充公,归祠堂所有。第三代祖人经权衡收益和代价后,决定在大巴山安定下来,好在种药卖药已经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湖南的土地就不要哒。从此以后,就在这巴山林海中安居下来,繁衍生息,拓展家业,直至今日。
于氏家族的字辈排序,是早年在湖南宗祠就定下的,五言四句共二十字,若用完再由宗祠续排。后裔取名沿用至今:
允仕其怀方
祖延令德长
鸿程光显耀
道学振家邦 
大巴山地区开山祖于师锐,是三兄弟中的幼弟,“师”字辈之后是“泽”字辈,到第三代才排到“允”字辈。到祖典这一辈出生,已经是定居大巴山杉树坡的第八代人了。于家老族谱以前是在祖典的大爷爷手上,因为祖典的爷爷时常不在家。祖典这一门都是于泽洪这支传承下来的,算起来进入大巴山至今已经到第十一代德字辈了。
当地几个比较大的家族分别是刘家、康家、于家、陈家和龙家。各大家族之间多有联姻关系,讲究个门当户对,相互娶妻嫁女。祖典的祖父于怀廉(字文卿)娶妻袁氏(非本地人),袁氏病逝后续娶刘氏;怀廉长子方端(字振瀛)娶龙氏女子祖静,长女方豪嫁于陈家;方端长女祖美嫁入康家,次子祖典又娶康氏女子芝惠;到了祖典的下一辈,其次女嫁入祁家,祁、于两亲家的奶奶又是出自龙家的亲生姊妹。
几大家族盘根错节的亲上加亲一直持续到新政权建立之后,但其缘由却不相同。以1950年为界,之前,是几大家族大体门当户对的通婚;而之后,却是因为阶级成分高的“地富子女”成婚困难,只能选择同样出身不好、社会地位低下的同类子女作为婚配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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