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曲终人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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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允和散文集的书名。读完这本书觉得,这书名起得真好!

张允和是著名的合肥张家四姐妹之二姐。一生爱好昆曲,所以叫作「曲终」,但她讲述的重点是在「人不散」上。从她的父母到重孙,之间经历了中国百年风云变幻,一家人始终保持互助互爱,最是难得。

书里有张照片是张家四姐妹和她们的夫婿:大姐夫顾传玠、二姐夫周有光、三姐夫沉从文,以及六个弟弟合影,当时四妹张充和还云娘未嫁,几年后才嫁了美国学者傅汉思。也跟她三个姐姐一样,是一桩美满婚姻。

没错,四姐妹之所以如此令人倾慕,不是因为她们生于名门,不是因为她们特别美丽,也不是因为她们特别有才,而是因为她们都嫁了好丈夫。

这「好丈夫」的界定,不是因为四位丈夫都是才子,都事业有成,而是因为他们都与妻子相知相爱白头到老。其中最幸福最令人羡慕的便是二姐张允和。

大姐和四妹都去了美国,和丈夫无风无浪到白头还比较容易。二姐和三姐就惊险得多,留在了国内,从知识份子思想改造运动到文革,次次惊涛骇浪都没有逃过。三姐兆和跟丈夫沉从文之间就有了些波折,虽说有惊无险地过来了,毕竟没那么完美。只有这二姐,那真是夫唱妇随风雨与共的典型。

张允和这本书里老说自己是家庭妇女。其实她是上海光华大学高材生,中英文俱佳,满心的报国大志,五十年代初也热情参加了工作,在一间中学教书。不过她热情过火了,竟然给教科书提意见。开始还好,受到教育出版社社长叶圣陶欣赏,调去北京他手下作了编辑。不料三反运动一来,把她打了个正着,因提的那些意见被打成「老虎」。还安她「地主份子」和「反革命」两顶帽子,被批斗,被抄家。把她和周有光之间的情书全部抄走,一封封审查批判。

娇小姐出身的她,哪见过这种阵仗,精神崩溃了,吃不下睡不着,牙齿脓肿,满口流血。赶紧借治病逃回上海。幸好那时的人对敌斗争还不那么残酷无情,加上她有丈夫依靠。让她得以躲到家的荫庇下,这才变成家庭妇女。

周有光回忆中也讲了这件事,说是当时夫妻俩商量,认为张允和这样脆弱的人,经不起运动这样子恶搞。他对妻子讲:「不要工作了,政治运动的波浪你受不了。没有送条命已经好了。」就回家看看书写写字唱唱昆曲吧,外面的风浪让他作丈夫的一个人顶着。

其实周有光自己当时在上海也是险象环生。他那时还干着自己的本行经济,在大学教经济并主办一份经济刊物,也是热心过头献策献计,谁知人家把所有的意见都看成向社会主义进攻。还好有上司帮他挡过去了。但他已看出这经济是个高危行业,离政治太近,便转行调去北京搞风险较小的语言文字。果然,到了反右,当时在上海跟他一道搞经济的同事纷纷中招。开的开除,劳的劳改,他上司和一学生还自杀身亡。

不过明智谨慎的周有光躲过了反右和之后历次运动,还是没躲过文革。到了文革,那毛领袖保权保命的弦已绷得太紧,迹近疯狂,战友同志都被清光光,宿敌知识份子更是在劫难逃。周有光被打成「反动权威」和「现行反革命」,下放到宁夏的五七干校劳改。组织上要张允和一起去,但夫妻俩一商量,觉得张允和吃不了那个苦,不能去。家被抄得伤心惨目归不得。儿子儿媳也被下放到湖北劳改。周有光工资被停发,钱也没有。张允和就带着孙子逃到亲戚家借住,每月向亲朋戚友借钱渡日。

一家人被分为三处,然而人散心不散,同心合力,风雨同舟,终于有惊无险地都活下来了。真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周有光从宁夏回来已年近七十,国务院把他们这群高级知识份子叫去训话,说「你们这些人都是社会渣滓,没有用处的,我们是人道主义,所以给你们一口饭吃。都回家吧。没有工作。」

他于是变成「专家专家,专门在家」。谁知因祸得福,他家有贤妻,两人相知相扶,让他安下心来读书写作。他的主要著述都是七十岁之后完成的。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