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柴春芽,来自甘肃陇西的一个西北汉子,到奈良几年了,竟写出如此美文,不赞都忍不住,惊艳更在他解读日本从自杀切入,现当代中国文人游历日本而成大师者甚多,如鲁迅知堂兄弟、郭沫若、郁达夫(倒是自杀的)等,却未见写自杀。从中国说日本,皆为痛苦,日本古代学唐朝,近代学西方,尽悉只拿好东西,不捡垃圾,这种文明特色,普天下大概只有日本,而中国正好相反,只捡垃圾,不识好货,于是到了近代受日本欺负,实为活该。我这里有一篇文字,比较近代之中日,也涵盖台湾,正好借清见苍心之美文贴出,副题:『关于湮没的中国近代海洋文明』。 】
三百多年前,一个中日混血儿在中国东南海面上创立了一个历史的开端。至今人们没有去想过,那是逸出大陆上五千年华夏格局的一段新的文明史。极具象征意味的是,在这个海洋地区,二十世纪出现的所谓“东亚文明”,恰好是中国文化与外来文明(西方的、日本的)之复合形态。
这片海洋对今天的中国意味着什么?在我们“华夷大防”的视野里,只有荷兰人的殖民、郑成功的反清复明、零汀洋的炮舰、春帆楼的耻辱和台湾的割让。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长期被压抑在近代痛史的恶梦中,只晓得我们的祖先一败涂地,只记得被焚毁的圆明园和那艘沉没在黄海的铁甲舰“定远号”,而未曾寻觅过那段痛史之外的种种努力,以及它对今天的意义。
悲叹内陆败于海洋,这是《河殇》的一个主旋律。它把东西方截然劈为黄色文明和蔚蓝色文明的说法,颇受质疑。众家批评之中,余英时教授说,自南北朝开始,中国文明的重心移向长江流域,宋明以后,又向海上发展,开拓了整个南洋,又有连续几个世纪的海外大移民,怎能说中国没有海洋文明呢?我听了砰然心动。最近,又读到了关于这个海洋文明的最新描述——《天下》杂志〈发现台湾〉特刊,以从未有过的独特视角,展示了这片婆娑之洋上被湮没的蔚蓝色。
看了这本特刊最后附的长长的参考书单,我便释然:只有心平气和以后,我们才会重新发现历史。
一、郑成功差一点就是查理曼大帝
〈发现台湾〉的独特视角,在于它的着墨点,是台湾在空间和时间上,怎样脱出而又滞入中国旧格局的那反反复复——十七世纪初,不论海盗郑芝龙还是荷兰人的到来有多么偶然,在那片洋面上,两个世纪前郑和开通的南洋航线已经繁忙起来,而“为了胡椒和灵魂”东来的西方炮舰也出现了,处于航海通道上的台湾,反正是要被某种文明格局拢过去的。问题就在于,当与贸易、竞争、征服相联系,以海洋势力为整合的时代和体系已经光顾这块化外之地,而中国的旧格局仍然会对它有巨大影响。严格的说,在安平时代之前,「台湾是一个空的社会」,所以,并非荷兰人“无意中把台湾拖离中国历史的轨道”,因为它并没有在中国历史的轨道上。
荷兰人和郑芝龙都是在明末大危机时,垂手得到台湾。由海盗和殖民者在一个“空的社会”创造的历史开端,虽然是全新的格局,但又几乎没有历史可言。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公司企业体的方式统治台湾,一切为了用税收方式拿走利润(1650年纯利四十万荷币),这种殖民掠夺的管理方式,尽管是黄仁宇先生所说的用“数字管理”的先进格局(这是开出工业文明的基础),但在台湾却并未开出新文明。
君不见,当年荷兰人用西班牙文命名的好几座城,“名字大都不传”。西方人用殖民方式,能不能移植他们的文明,在印度是一种失败的例子,而在香港和新加坡则是成功的例子。至少,在这三个地方,他们不仅建立了公司管理体系,也建立了文官和法治制度,而历史给荷兰人的机会只有四十年,一切都来不及。
郑芝龙这样的乱世枭雄,可借台湾地理之便,趁大陆政权无暇东顾,而坐收通洋之利(黄宗曦说一年有好几千万),这自然是不懂海关税权的明政府拱手让给他的,但他除了当一个衣锦还乡的海盗,在家乡大兴土木之外,甚至不可能成为一个封建割据者。他对历史的唯一影响,是把在日本出生的儿子弄回来,让他接受中国正统教育,给了儿子一个永难泯灭的中原情结和大一统理想。因此,在我看来,安平前史虽给了台湾一个具有转口功能的商业化的基础,它却无法成为威尼斯。
更有意味的历史嬗变发生在郑成功身上。这位雄才大略的人物登上舞台的时候,正是中原易主,中国大结构发生破碎之际。以他从父亲那里接受下来的庞大势力,他对中国海上航线的绝对控制,他精通组织海上贸易(特刊关于“山五商”和“海五商”的描述令人叫绝),台湾当时极微妙的地缘政治状况(基本处于真空),以及他在战火纷飞的中国本土之外创立的东南繁荣,他是很可以真正把台湾纳入一个新的时代和体系,从此不走中国的老路。倘若说有封建的可能,则莫过于此时此人。这让我连想起八世纪西欧的查理曼大帝。那时西罗马已经被匈奴灭掉二百多年了,穆斯林什叶派横扫地中海沿岸,渐渐逼近西欧。公元732年的普瓦蒂埃之战,剽悍的法兰克国王“大锤”查理(Charles,‘the Hammer’)击败穆斯林,逼其从此退出比利牛斯山外,不能进入西欧。偏安于战乱频仍的昔日“罗马世界”之外的西欧,因此自成格局,进入封建社会。
也许,今天人们都惋惜郑成功何苦要以一海岛独抗中原,白白将东南大好局面又缠进旧的历史格局中去。明季清初,皇帝都不想要台湾,后来只为灭郑氏而攻占它;明郑两世而斩,一如历史上许多短命小王朝,不成气候。如此等等,恐怕都怨不得哪个历史人物。毕竟,在十七世纪,虽然西方文明的突变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那是几千年的一个漫长准备),而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文明都根本没有觉察到世界将要进入新的格局的时候,在亚洲大陆和太平洋西岸,中国文明依然是那里的强势文明;以北京为中心的政治生态结构,也还远未衰落(不象西罗马灭亡后,地中海作为一种政治生态也不复存在了);甚至,中国文明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对边陲还有很大的吸引力,从海上进入中国文明边陲的西方力量还较微弱。这都说明郑成功为何不把台湾拖出中国旧格局,而一心要去“复明”。 “复明”作为一种政治理想,甚至到孙中山时代还存在。
历史的有趣就在于,郑成功这样一个中日混血儿,偏偏给台湾带去了中国的文化和制度,这一向被认为是他的历史功绩。若按照今天的看法,恰好是他把台湾“拖进”了已经注定要落伍的中国轨道,然而,这却是台湾得以摆脱蒙昧的第一步,毕竟,那时台湾将要进入的是农耕社会,而不是工商社会。
二、关于“华夷秩序”的颠倒和文明中心与边陲的易位
今天回首三百年历史,对东亚社会来说,其大势几乎就是一件事,即所谓“华夷秩序”的颠倒,以及连带发生的文明中心与边陲的易位。对前者,被颠倒的不仅是中国与西方的位置,也包括中日的位置,经过百多年的一再挫败,中国人基本认输,渐次坠入急功近利的“学习”和极度敏感的排外主义之中,内心却一直抱着“要把颠倒的秩序再颠倒过来”的强烈民族情绪。然而,对于中国文明内部中心与边陲的易位,至今没有多少人肯承认。以致近半个世纪来,中国大陆在经过了一段成为“世界强国”和“革命中心”的虚假历史,中心再度衰落以后,大一统结构又陷入分崩离析。
“华夷秩序”这个概念,本身就内含着中国人极为短浅的我族中心主义和文化优越感。不必追寻到太远古,至少,从所谓世界文明的“轴心时代”开始,基督教、儒家、佛教、伊斯兰教等几大文明,是并驾齐驱的几个不同体系,此间没有“我优你劣”的所谓秩序。我以为,正是中国传统当中蕴涵着将文明划为优劣的某种世界秩序,才从中国文明内部引出对于自己跌为弱势文明的强烈反映,即“发现台湾”特刊中所说的那种枢轴文化,对于接受外来事物有否定自己似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不过,也有学者指出,象中国人在”五四”以后这样全盘否定自己传统的现象,也是世界罕见的。这当然也是因为对文明有优劣之分的观念所造成的,不为王侯,便为盗寇,当盗寇也是为了造反再当王侯。排外与崇洋、守旧与猎奇、优越感与自卑感、民族耻辱与民族虚无,这些两极化的思维,在成为衰势的中国文化中统一得极和谐。
特刊在描述台湾历史中所作的关于中西、中日两个层次的文化比较,综合了许多学者的洞见。也只有从台湾这样一个处于中西、中日冲撞地带的特殊文化位置上,才可能把以往大而化之的笼统比较,变成这种可以把握的具体而微的历史过程。
我想,把近百年中西文化冲突的研究,从聚焦于中心移向边陲,更重视承受外来文化冲激、濡染强烈得多的沿海地区,对中国的现代化研究恐怕更有实质意义。今天的“东亚文明”,其孕育过程就发生在这些曾经是古典世界的“乡村”和儒家文明的边陲文化区。事实上,成为西方前现代过程的封建化,也是从罗马世界的“乡村”——西欧孕育出来的。基督教文明往昔的枢轴,如希腊、罗马,也早就衰落了。解释现代欧洲的出现,有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如何解释罗马帝国与西欧封建制在文化上的断裂与连续,拉丁文、罗马法、基督教这三样东西,如何从一个帝国的结构中,存活到西欧那些小得多的政治单元中去的。我想,类似的文化变迁过程,同样发生在东亚地区,”天下”这期特刊,就提供了许多新鲜而有创见的解释。
例如,明清和德川幕府同样是闭关锁国,而后者的封建化与前者的高度中央集权,就导致了对世界大变局的不同适应;同治中兴与明治维新的比较,也凸显了彻底学习与皮毛改革两种应对文明挑战方式的本质差别——过去,人们一直只注意戊戌维新与明治维新的比较,其实,大陆称为“洋务运动”的同治中兴,才是决定中日易位的第一场较量,甲午海战就是这场较量的结局。中国因甲午大受刺激,从此跌入病态;戊戌变法的失败,又使政权中枢丧失改革的合法性,至此只剩革命一途。特刊关于“岩仓考察团”(清朝后来也有五大臣出洋考察)、“自助论”等的描述,都很有特色。这些,也都颇说明枢轴文化与边陲文化的差别。
当然,对东亚各民族来说,这种文化变迁要远为复杂。如何继承本传统和融合新传统,变成一个很难调适的文化奥秘。在中西比较这个层面上,仅仅从哲学上的理性主义(实证、精确、客观)和文化心态上的开放与否来解释,还是单一的视角。在两个源初价值不同的文明体系之间,仅仅以现代化为座标论成败,常常导致把结果当作原因的偏锋思维,我在《河殇》里就被这种很能引起内心冲动和灵感的思路所驾驭。近来我越来越觉得,恐怕在非功利、无座标、多层面、无价值判断的前提下,文化的比较才是可能和有意义的。毕竟,从今天的结局反推出来的答案,纵使正确也只是历史现象,无法套用于并非重复历史的今天。此外,文化的变迁,恰恰是各种非文化因素交互作用的未预期后果,实非人们可以事先预设和控制的。以西方文明发展的轨迹,来论证中国文明如何不是这个轨迹,等于论证梨树为什么不结苹果。我们作了太多这样的比较,并不能说明问题。
三、多元的历史来源:台湾之幸运与困境
今日台湾与东亚的繁荣,创造了西方以外唯一的现代化奇迹,也引出了不同与西方的后现代困境。这个问题,自然也有其历史原因。
〈发现台湾〉的材料组织,使人颇可见出这个岛国错综复杂的历史积淀。不过三百年,荷兰殖民、明郑割据、满清之初八十年封岛、清末中国最先进的现代化尝试、五十年日据,再加上四十年孤悬海外,真正纳入西方体系,台湾在不同时期,获得差异极大的文化资源,仿佛一颗树被嫁接了多次。毫无疑问,多元的历史来源,是塑造今日台湾的合理解释,只追寻儒家传统一个来源,显然不能立论。特别是日据时代给台湾打下的基础,特刊没有回避,作了客观的介绍,肯定这段历史的意义。从土地私有化、行政、法治、教育等制度性的建设,直到“一人扫五家”的民风的培养,都不是中国传统的制度和文化所能做到的。虽然是痛苦的殖民地遗产,但的确使台湾吸收了日本百多年向西方学来的精华,在不情愿之下获得了质变。
但同时,多元的历史来源,也埋下了台湾社会难以根治的内在分裂性。这主要是不同文化来源所造成的文化认同的分裂。台湾社会三百年,从未有过稳定的文化整合过程,“社会欠缺主导礼教的仕绅阶级”,也未能形成自己的精致文化(三百年大多是乱世)。事实上,台湾的文化人在不同时期一直扮演社会反叛角色,一路反清、反日、反国民党反下来,无法承担文化整合的使命。反之,一个文化上未整合的社会,只靠威权(满清的酷政、日本占领者、1949年后的戒严体制等)压服,更加深社会的内在分裂。或许,这也是边陲文化的某种性格?
总之,《天下》这期特刊所打开的台湾历史画卷,抹着一种海洋的蔚蓝色。它大概是中国文化的边缘色彩之一。中国或许还该有游牧文化的草绿色、高原文化的褐红色等等。可惜,他们还都被埋在那中原文化的土黄色底下。我想,文明由中心向边缘的转移,已是中国的大势。我已经不再把中国未来的期望,寄托给气数以尽的那个“中心”。虽然最近从北京还传出一群太子党人的颇类似当年满清昏君的声音,他们说,区区几个边缘海岛,能成什么大气候?他们实在没有那种眼光,可以看到,中国文明的新色彩,已经在边缘泛起。他们将会同大清一样,输给历史。
—作者脸书
附:柴春芽的作品
武士道的空之幻景:从乃木希典大将到作家三岛由纪夫 | 文 / 清见苍心
自杀在日本,曾经享有尊贵的传统,一度是武士阶层专属的权利,为表忠诚,为复仇,也为捍卫名誉,是一种以抽象义理表现的、实质上却是因财产依附关系而产生的还债行为。这种债权-人情关系的偿付,采用的是一种独属于日本的自杀方式:切腹(hara-kiri)。作为世界上最壮烈、最无惧,也是最残酷的自杀方式:切腹,自将军幕府时代(1185-1867年)一直延续到一九七零年代,绵亘两百多年。根据一种几乎可以说独属于日本的古怪信仰,日本人认为,腹部——而不是西方人认为的大脑,或是中国人认为的心——乃是灵魂的居所。因此,才有这样一种自杀的逻辑:打开居所,释放灵魂,方能检验其纯洁与赤诚。
古典时代的武士,就文化形态和精神向度而言,犹如一群从中国纪传体历史著作《史记·刺客列传》里走出的春秋战国时代(公元前770-前221年)的食客/杀手。他们没有形而上的普世价值观,仅仅凭靠人情世故而甘愿献出生命。刺杀秦王嬴政的荊轲,因为燕太子丹对他这个卑贱浪人待以座上宾,而甘愿献身。令荊轲感动的是,当他讚叹刚刚骑过的千里马之肝美时,燕太子丹为他“杀马进肝”;当他讚叹鼓琴美女的手为“好手”时,燕太子丹则直接命人砍下女仆的那只手赠送给了荊轲。在大义凜然的背后,隐藏着对生命的残忍和对女性的蔑视。这就是中国刺客的性格。日本武士与之相似。他们往往在卑贱者的身上试刀。
II
《史记》中的时代,没错,我总是觉得自己在一次命运的乖舛中——彷如穿越时光隧道后失去重力的跌落——浪荡而入的日本,是一个文化乡愁中的先秦时代:刺客和杀手的武士传说,跪坐在草席之上的习惯,简素的服饰和饮食,萧索幽怨的音乐,随处可见的鞠躬致礼,敏感而谦卑的男女,一尘不染的寺院和神社、长年花草临门的木结构民居和街衢,经常的宗教祭典,树木葱郁的黛色远山,夏天宁静的海……
在这一切表象之下藏着某种精神张力,彷如隐形之弓。
但是,日本人的这种切腹自杀,配以庄严仪式,超越了对肉体疼痛的生物本能恐惧,以一种永远不能偿还的生命拋弃/交付/奉献,类似於一种宗教献祭,从而让卑微在世俗债权关系中的个体生命获得了纯粹道德的快慰和精神高扬的骄傲。这种决绝的义理主义,是日本独特的精神传统,并曾成为国家军事组织的信条。
III
日本列岛,在漫长岁月里,隔绝於外来族群和文明的侵染,让大和民族保存了颇为纯粹的远古生态。与那被近东亚洲的基督教文明覆盖之后的欧洲和总被欧亚草原游牧民族不断侵略和征服从而精神杂交异化的远东中国相比,这是日本作为文化人类学的样本而独特於世界诸文明民族之处。法国人类学家李维斯陀(Claude Levi-Strauss,1908—2009)在关于日本文化的一次演讲中说:日本“位于古老大陆的远东地区,与外界断断续续地隔绝,使其像个筛子——或者说,像个蒸馏器,在历史洪流吞没、席卷而去的物质中,将较为珍贵、较为难得的精华蒸馏出来。这个转借与综合、诸种思想融汇并与原创精神交替发展的过程,对我而言,就是日本文化在世界中的身份与角色之最为合适的定位。”
新渡户稻造的时代,正是日本经过“脱亚入欧”之“明治维新”运动,决然告別中国文化熏染而转向西洋、跻身於帝国主义之世界列强的时代。新渡户稻造是日本与西方世界的对话者,同时也是二者的协调人。他早年留学欧美,并与美国女子玛丽埃•尔金顿结婚,而且还受洗成了基督徒。
IV
现时-此在时空意识,培育出极端实用主义的人际契约伦理。日本神话中的神、精灵和鬼魂,也是具备了人之种种欲望的无形生命体。人-灵之间,因而衍生一种极端实用主义的契约关系。武士道的自杀,往往可以看作一种人际契约关系中的偿债行为。武士所抵押和交付的,是他最宝贵的财物:生命。
V
新渡户稻造显然没有在自杀这一极端死亡行为,或者说,这一文化潜意识的对比中,发现东西方文明的差异。他甚至模糊了这种差异,为了捍卫和美化他所秉持的日本人的精神。这当然与那个藉助於普鲁士军国主义而塑造成皇道法西斯主义的时代每一个日本人的民族主义、甚至可以说种族主义的共识有关。新渡户稻造毫不怀疑自己对于基督教的虔诚,如其所言:“我相信基於耶稣基督的教谕并由《圣经·新约》传给我们的宗教,以及铭刻于心的律法;我还相信上帝与一切民和国都已缔结可称为‘旧约’的圣约,不论是异邦人还是犹太人、基督徒还是异教徒。”但是,新渡户稻造并没有藉助基督教的律法和普世主义,对日本文化传统予以批判,相反却是处处辩护。
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没有批判精神的传统。新渡户稻造甚至为武士道的自杀辩护,不惜与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之死相提并论。而自杀这一行为,正统普世宗教——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都对之发出“必下地狱”的谴责和咒诅。在佛教看来,转世轮回六道之中——天人、阿修罗、人、动物、鬼、地狱——人身最为珍贵,因为人是成佛的主体。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认为,人之受造的生命出于上帝神圣意志,自行终止生命乃是违背上帝意志的一项罪行。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受到凟神和败坏青年道德的指控,被五百人陪审团判处饮鸩死刑。苏格拉底拒绝这项指控,坚持自己传播真理之无罪,同时,他以一个合格城邦公民的品德,愿意服从陪审团法庭-公共意志的判决。在坚守真理和服从法律之间,苏格拉底拒绝了逃跑。他以自杀全美了坚持真理和顺服法律(城邦正义)的形而上悖论,并且抱定这样一个信念:作为纯粹哲人,亦即品德与思想的纯粹之人,死后脱离肉身束缚的灵魂必然归于纯粹之神。这与日本封建时代的武士在一种人格和财产依附于恩主而产生的维护名誉的自杀行为,有著本质区別。
构成西方文明另一个精神原型的形象,是耶稣为承担人类之罪而甘愿走向十字架的牺牲。这也可以看做某种形式的自杀,但耶稣以“新约·福音”中的复活,启示了祂在十字架上的死乃是一个时间的终结,一个关乎“原罪”之时间的终结,待之而起的,是继上帝(God)创世之后以复活肇始的第二时间的开端:一个关乎“爱之救赎”和“永恒天国”的弥赛亚时间,同时也宣告了撒旦以死捆绑人心之阴谋的破产,并且重申了灵魂永恒和生命复活这一上帝的成就。
苏格拉底和耶稣基督形为“自杀”而实为“献祭”的行为,乃是一种面向神灵和真理的牺牲,成为西方文明之源的两个精神原型,一直激励并引导人们走向善、公义、赎罪和救赎,故而可以看作肉体转向灵魂的一次“向死而生”,但是,日本武士的切腹自杀,只是意味着生命的停顿和时间的终止。这种对生命的废弃,很容易误导激进主义者焕发一种忠于偶像或民族/种族主义的暴力迷狂,一种精神受虐的迷狂。我在三岛由纪夫的短篇小说《忧国》里读到的,正是这种迷狂。
VI
《忧国》故事原型基於一九三六年的一次军人叛乱事件。是年二月二十六日,东京,一个大雪之夜,仿若一八六零年三月二十四日“明治维新”前夕的那个大雪之夜。那也是一次叛乱事件——樱田门外,追求“尊王攘夷”理想的十八位武士,暗杀了与美国通商的权力独断大名井伊直弼,而在战斗中(就如后来常在影视作品中表现的那样),残损的肢体和飞溅的鲜血,映衬著樱花般纷纭飘落的大雪——彷如隐喻:美与戕残的相逢。樱田门外暗杀事件,拉开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序幕。此后不久,政权便从镰仓、室町、江户三朝将军幕府手中重新转向天皇,是谓“大政奉还”。在这漫长的六百八十二年里,日本旁置天皇,武家执政,作为家族机器的武士阶层,完全成熟。一种信仰,武士道,由此产生。但是,历史总在反复。正如柄谷行人在其著作《历史与反复》中引用卡尔·马克斯的那句名言:“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会出现两次。他忘记了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则是作为笑剧出现。”
出身於社会下层的日本陆军部分“皇道派”青年将校,深受学者北一辉思想的鼓动,认为一个“特权阶层”正在蛊惑天皇,并且剥削人民,导致农村普遍贫困;作为五大帝国主义强国之一的日本因之正在走向衰落。北一辉似乎是应和了日本社会一场思想的潮骚,经过一次哲学转向(在我看来,同时也是一次部落主义返祖),从鼓吹穆罕默德式“刀剑福音”的社会主义者,变为超国家主义的法西斯主义者。受他鼓动的年轻军人,妄想以一场“昭和维新”来重启“明治维新”的辉煌。政变导致两名前首相被杀。叛军企图占领皇居,但是很快,叛乱被扑灭。与樱田门事件的结果一样,叛乱分子遭到残酷刑罚:死刑和监禁。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切腹。历史已在法律层面终结了武士道,就像欧洲在十九世纪通过立法禁止决斗而终结了骑士制度一样。而“皇道派”势力衰落,导致军部势力激增。从此,日本更加急速地跃入法西斯主义的国际狂潮。
VIII
一九七零年,经历了十五年“太平洋战争”的失败,经历了两颗原子弹在家园之地(广岛和长崎)的爆炸,经历了被美国“接管”之后整个日本精神从武士道式的残忍好战向永久和平的转向,一切失落、幻灭、屈辱、伤残、疼痛、死亡、毁坏、损失……一切来自亚洲那些受侵略国家的谴责,一切来自西方国家的鄙夷——因为德国在赔罪道歉而日本却暧昧不明——挤压在日本人的心灵世界,却因经济腾飞的自信刺激了暌违已久的古老情愫。悲壮的幽情时时撞击著皇道主义者的心胸。返古的欲望,呼应著原始的召唤。历史的意志崇尚反复,而反复的结果往往是促成一场不合时宜的笑剧。
为了复兴武士道,捍卫皇道正统的天皇而不是君主立宪作为国家符号象征的天皇,以抵御宪政/民主主义的西洋化/现代化的入侵,三岛由纪夫创建了自己的私人武装组织:盾会。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岛由纪夫决定发动一场“政变”。他带领四名盾会成员,犹如堂•吉诃德带着他忠实的仆人桑丘•潘沙,穿着自己设计的富有喜剧感的双排釦军人制服,犹如堂吉诃德的铁板盔甲,来到日本陆上自卫队东部总监部,以献宝刀给司令鉴赏为借口,进入总监益田兼利陆将的办公室。益田兼利陆将被绑架为人质。随后,三岛由纪夫在额头系上一条白巾,上面写著“七生报国”,走到阳台上对着八百多名自卫官发表演讲,吁请他们成为真正的武士,以拋弃美国人制定的“和平宪法”。
阳台下观望的自卫官以为他是个疯子。三岛由纪夫得到的不是崇敬的目光和讚许的欢呼,而是一阵杂乱的嘲笑。他返回总监室,双膝跪地,拿起短刀,开始了稽古的仪式:切腹。几乎和他在《忧国》中描写武山信二中尉切腹时的场景一样:痛苦呻吟,眼睛塌陷,皮肤枯萎,肠子迸射而出,积血浸泡双膝,血腥之气充满房间,肮脏地呕吐,可怕的剧痛想必犹如喷溅的岩浆……
毫无美感可言,只有污秽、丑陋和狰狞。
这一次,与《忧国》中的故事有所不同:没有丽子夫人短剑刺喉的“陪殉”,也没有切腹前灵肉缠绵的男女性爱,只有同性恋和娈童癖般四名随行的懵懂少年。切腹仪式的终结,慌乱而邋遢。担任“介措”的森田必胜——带有情色和同性恋意味的美少年——举起三岛由纪夫收藏的名刀“关孙六”,连砍三次,竟然因怯懦而未能斩首。三岛由纪夫忍受著难以形容的痛楚,沉吼低呼:“再砍,再砍,使力……”另一名盾会成员夺过武士刀,挥刀斩首。一颗曾经思考的头颅滚落在地。随后,少年森田必胜切腹自杀,为三岛由纪夫陪殉。在场三名盾会成员,后来以“委托杀人罪”被判四年有期徒刑。十世纪前六十年里,就有十位声名卓著的作家自杀而亡。
一语成谶。三岛由纪夫切腹前三个月的某一天,对英国传记作家亨利•斯托克(Henry Stokes)说:“日本,是一条青色大蛇的牺牲。我们谁都逃不出这个咒诅。”
十七个月之后,曾经获准进入现场亲睹弟子三岛由纪夫之遗体的作家川端康成,在家中打开瓦斯开关,於晕眩和昏迷中悄然死去。仅在二十世纪前六十年里,就有十位声名卓著的作家自杀而亡。
IX
蛇是一个原始意象,一个荣格式精神分析学意义上的集体无意识神话原型。我更愿意认为三岛由纪夫是以青色大蛇指喻日本人的原始信仰:神道。正是神道里居住的那些不管是在佛教意义上还是基督教意义上仍然不能於世间解脱的无数暴烈鬼魂,而不是虚构神话里荒诞的始祖神,召唤著祂们的族人,让活着的后裔迷恋暴烈的死亡。甚至可能,在那些暴烈的鬼魂后面,潜藏着一个蛇灵。
民俗学家吉野裕子在其著作《日本人的死生观》里,发现日本原始信仰中,确实潜藏着一个蛇灵。在七世纪,日本文化人经过《古事纪》和《日本书纪》这两本著作的神话学改造,把蛇灵转化为祖先神。依据训诂,吉野裕子推导出,如今日本人用来泛称的“神”(カミ,kami),就是经过语言讹转之后的古语中的蛇:神(カム,kamu)⇒蛇身(カミ,kami)⇒蛇(ハミ,hami)。按照神道理论,天皇子孙,实际上就是蛇神后裔。位于奈良盆地的三轮山,作为皇室祭拜的神山,从古推崇至今。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三轮明神大神社,祭祀的就是蛇神:大物主神。《日本书纪》记载,第七代天皇(孝灵天皇)的皇女倭迹迹日百袭姬与大物主神成婚。大物主神总在黑夜临幸,赶在黎明前离去。皇女请求大物主神在白天现身,以便看清神的容貌。隔天清晨,大物主神以蛇的姿态出现在皇女的妆奁中。皇女吓得失声尖叫。大物主神倍感羞耻,转身飞回三轮山,不再归返。懊悔不已的皇女用筷子插入阴部而自杀了。时至今日,三轮山依然保持著神秘,外国游客必须通晓日语或由日本人陪伴,才可进山登拜。
另一位重要的神:大国主命,在岛根的出云大社受到祭拜。每年十月,除了伊势神宫的天照大御神之外,日本列岛各地八百万神灵都要齐聚岛根的出云大社。这一月,日本各地均称为“神无月”,而岛根地方则称为“神在月”。出云大社祭祀的神灵,就是一条蛇。一幅题名“大社龙蛇神”的画,画著一条踡曲成一团的青蛇,被供奉在神殿之内。
从神社入口的鸟居-蛇口,注连绳-蛇体,到山岳海岛-蛇居,以及各种荒神祭时制作的蒿蛇,形成神道祭祀系统的蛇态模拟。因为这种蛇灵信仰,日本人的死生观便体现为从蛇而生(形同蛇卵的产屋),死归蛇灵(形同蛇蛻的丧屋)之循环。
关于死亡之因,日本神道和中国儒教,都没有解答。而佛教给出的答案与基督教的解释迥然有別。佛教认为:男女性爱是死亡之因,而不是基督教所坚持的,罪是死亡之因。但是,性爱却是繁衍/生命的起因,是一切人类存在(being)的第一因。佛教陷入的,是一个深刻的二律背反。畏死本能与性本能,这两个与生俱来的生命本能,在人的意志之内,势必形成一种临爆的张力。禁慾而至涅槃的艰难修行,往往导致成佛梦想的幻灭。在幻灭的虚无里,死的绝境无可拯救,於是,反向的冲动,便是对生命再也不抱超越企盼的溺死。溺死,一种病态的欲望,易于导向性爱的放纵和沉迷,以麻醉死之无可拯救的恐惧。禁欲和色情是相互对应的正负两极。日本自古繁荣的情色文学和武士切腹的暴烈实践,其共同本质,或许都是对死之超越性拯救之期盼的最后放弃。
获奖经历:
第32届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龙虎奖”评审团特別提名奖
第9届中国独立影像展“首作奖”
第2届ELLMAN-汉密尔顿幕后英雄盛典“最具突破精神贡献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