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中国的「失忆地点」在天安门广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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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中美对决太平洋,仿佛箭在弦上,难道当年的太平洋战争已被遗忘?而今崛起于太平洋西岸的中国,又颇令人联想到当年咄咄逼人的日本帝国,历史就这么荒诞,日本竟要修宪武装自己以防御它入侵过的中国,而心不在焉的美国当年不准它有武装,未来会不会也给中国一部「放弃战争权利」的和平宪法?问题很多:美国会在亚洲再打一场仗吗?中国的「失忆地点」在天安门广场吗?历史是一条喷火猛龙,充满了痛苦。 】

「历史失忆症」对美国人来说,大概就是一种文化断裂,断裂常常有一个「地点」,比如越南,在西太平洋的印度支那半岛。奥利弗.斯通一九六六年从耶鲁退学,去越南打了十五个月的仗,并写出《杀戮战场》(中译《野战排》)剧本,又十年后拍成电影,它刻画战争使人失去理智,可以说隐喻了越战使美国几乎疯掉,他于是成为这个「断裂」的解释权威。

越战:失忆的“地点”

斯通下一部电影《生于七月四日》,就直接隐喻整个美国民族了,以下肢瘫痪的陆战队老兵罗恩.科维克故事,将美国五十年代的郊区生活解释为越战的「原罪」,被认为过于牵强。斯通不甘心,又拍了《甘迺迪》(港译《惊天大刺杀》)被暗杀来诠释越战,尝试用完全写实的手法表现完全虚构的情景,黑白与彩色镜头交错,幕外音作全知全能的评论,以提供一种视觉效果下的历史回忆,在全国重新撩拨起对甘迺迪的怀旧。

汉克斯的下一部电影,居然也是关于暗杀甘迺迪。他非常渴望介入这个美国历史上最神秘的暗杀,改编一部颇受争议的小说,二○一三年搬上银幕。 「它也许是美国萤幕上最具争议的电视剧。」甘迺迪遇刺事件,好比美国历史里一条喷火猛龙,就是因为它与越战有关?

这里补记一笔,二零一三年秋《帕克兰医院》一上院线我就去看了。原来汉克斯在这部电影里,再现了甘乃迪遇刺后送进医院抢救过程的现场,荧幕上的镜头非常血腥,甘乃迪头部中枪,尸体放上手术床,整个脑子都掉出来了,是最吓人的一个镜头,看得我不禁失声抽泣,一瞬间便将我领回一九九三年车祸后傅莉躺在抢救室里的情形。完全不同的时空,可以重现含义相近的场景,主角是谁并不重要,我可以一眼就看到悲惨的实质。这里面最惨烈的承受者,是甘乃迪之妻杰奎琳,难怪美国人民长久地崇拜她,那是西方文明的一种恻隐之心,对受难者的不忍。

影片多次诠释死者的尊严问题,其中也包括那个刺客嫌疑犯。此人被刺杀后也送到帕克兰医院来抢救,埋葬时竟无教会肯接纳,甚至几无神父肯为他做葬礼仪式。这个巨大的谋杀案至今没有找到凶手,因而其政治、社会学、文化的解读,长久是美国的一门显学。

「太平洋陌生」

美国是一个「两洋国家」,却两个世纪以来,一直偏重大西洋,漠视太平洋,至今依然,上个世纪一场惨烈的太平洋战争,并未改变美国人的这种态度,是不是由于美国的欧洲人祖先来自大西洋,而不是太平洋?

号称好莱坞头牌男星、两度称帝奥斯卡的汤姆.汉克斯(Tom Hanks),2020年制作了一部十小时剧集《太平洋》,并对这种漠视颇有感慨。他跟大部分美国人一样,从小只知道珍珠港遭袭引发二次大战,而以美国原爆广岛而告终,当年太平洋上的「蛙跳战术」——美军逐一攻占瓜岛、贝里琉岛、硫磺岛和冲绳岛等血战,对他这个海军技工的儿子来说,在地图上是模糊而遥不可及的。他开玩笑说他听二战故事还会打盹。其实,一九四二年八月的瓜岛争夺战,与同时开打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和阿拉曼战役,具有同样重要的战略性。

甚至一九四一年底珍珠港被袭,当时对一般的美国人来说,也没有那么震撼,《光荣与梦想——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七二年美国实录》的作者威廉.曼彻斯特描述这种「太平洋陌生」很生动:那时候太平洋上的岛屿还没有什么经济价值,中学地理老师从不提及这些岛屿;美国海军用的还是十八世纪的海图,海军陆战队进入所罗门群岛时,一边打仗一边临时测量;整个太平洋对美国人来说,还是毛姆小说里的情节和低预算B级影片里臆造的异国风情。

他写道,美国人一向「重欧轻亚」,二战爆发后大家也注视欧洲的希特勒;一九四二年元旦,日本军队从越南西贡向太平洋进发,迅速登陆一系列岛屿,切断了亚洲和美国西海岸的通路,控制了占地球面积十分之一的一大片海域。东条英机的闪电战比希特勒还厉害。美国人懵懂地听说,日本的「猴子兵」就像「人猿泰山」那样,能在森林中荡秋千,其实他们不过是骑自行车而已;二月一个深夜,麦克亚瑟上将乘鱼雷快艇逃出巴丹半岛……所以,也许汉克斯感慨他们对历史的「无知」,多少也归咎于对太平洋的无知,包括地理知识上的陌生。

汉克斯与史提芬.史匹堡(中译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再度联手,投资二点二五亿美金,率领美国人重返太平洋,起点就在瓜岛(即所罗门群岛东南端之瓜达卡纳尔岛),一如当年海军上将尼米兹从那里开始反攻日本。

影帝要做「历史创造者」

汉克斯自己跟太平洋的关系,应该是那个阿甘(《阿甘正传》,Forrest Gump),一个心软而憨大的南方小伙子,当兵到越南打过仗。阿甘得了勋章,汉克斯封帝奥斯卡。他七十年代在三藩市奥克兰的希尔顿饭店打工,经常跑机场,看到飞机一次次载来逃离共产极权的越南孤儿。 《西雅图夜未眠》(港译《缘份的天空》)的单亲爸爸,没有成为一个伯克莱激进主义分子,反而对自己的历史失忆症(historical amnesia)很愤怒,这位浪漫戏剧小丑成名后,自觉地对抗美国人的历史文盲,《时代》周刊称他是一个「历史创造者」(History Maker),也许译成「说史人」更贴切(中文里的「太史公」)。

当汉克斯扮演美国突击队上尉米勒寻找空降兵雷恩的时候,友人寄给他一八八二页的两卷本《二战新闻报导:1938-1946》,令他从此染上历史癖,并与《拯救大兵雷恩》导演史匹堡合作,拍了一部一○一空降师的二战传奇,十个小时剧集《雷霆伞兵》(Band of Brothers(中译《兄弟连》),在英国摄制八个月、动用五百个有台词的演员、一万个临时演员,据称美国电视史上耗资第一。

《雷霆伞兵》改编于美国历史学家史蒂芬.安布洛斯的畅销同名小说,这位作家还在新奥尔良建了一个二战纪念馆,颇受汉克斯的鼎力相助,那里总有许多退伍老兵在等候这位影帝,缠着他:「喂,我们朝鲜战场怎么办?」、「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越南战场?」汉克斯会说,别急,我先得去太平洋呀——他是拍完空降兵,马上就拍海军陆战队。

汉克斯的美国历史观,混合着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是一个带有传统价值观的甘迺迪(肯尼迪)式自由主义者,那种在国庆日随大众一道上街的家伙,《拯救大兵雷恩》和《雷霆伞兵》将他造就成为一个「世代的代言人」,一如著名电视主持人汤姆.布罗考(Tom Brokaw)著书《最伟大的世代》,诠释作为婴儿潮世代父母的那一代人。明星和媒体人,可以对社会施加比政客、知识份子更为巨大的正面影响,也是一个美国梦想。

把历史还原到个人化感受

《太平洋》的片头,在史诗般的雄浑音乐背景下,一支炭笔缓缓划过,炭精棒在滑动中崩裂,碎片飞溅犹如爆炸……故事框架来自曾鏖战大洋的两位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回忆录,再加上安布洛斯采访的另一位骁勇的陆战队中士、海军在二战中唯一获得荣誉勋章者,还有几位至今健在、儿孙满堂的太平洋退伍老兵的自述。二战并不是只有战争巨制「巴顿将军」,或艾森豪的自传《远征欧陆》。史匹堡说:「我们讲述这些退伍老兵故事,是想探讨普通人的灵魂在经历了特别事件后会发生什么变化,无论演员还是编剧,想把那些经历了血战的人再现在萤屏上,都是很困难的。」

剧中重墨刻画贝里琉岛(中译帕劳群岛南端小岛)争夺战,稍后略带了一下硫磺岛血战,攻占它伤亡两万多陆战队官兵,占登陆部队的三分之一;占领冲绳岛的美军伤亡代价,则是近五万人。编剧麦克肯纳说:「《太平洋》将会是电视史上最惨烈的十个小时。」汉克斯问道:「美国怎么可以让我们的青年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敌人之后,再回到他们可口可乐式的生活里去呢?」他相信历史经验应该是非常个人性的,这其实是他讨厌历史只是一堆资料的委婉说法。 「我们无疑赞扬美国军人在太平洋上的勇气,但我们也想让观众知道我们曾经是怎么拾掇日本兵的」,他希望美国人懂得美国历史中所包含的光荣和暴力。描绘战场上士兵们的神经和心理,那硝烟与血肉搅拌的十个小时,充斥着种种怯弱、恐怖、煎熬、施虐、疯狂、崩溃等等叙事或特写的镜头。

西部片巨星克林.伊斯伍德二○○六年导演的两部影片,《父辈的旗帜》和《硫磺岛家书》,分别从美军和日军两侧来表现硫磺岛战争中的人性,尤其是美军士兵对于所谓「英雄」的困惑,和日军士兵的自杀恐惧,两厢形成的张力颇具艺术震撼,好评如潮。

历史「娱乐化」的吊诡

汉克斯说「作史」即「历史娱乐化」,而好莱坞的「娱乐化」,就是视听化、道具逼真和电脑特技,这方面他能比前辈大师们做得好多少?至少关于越战,汉克斯前面已经有两部经典:比奥利弗.斯通的《杀戮战场》更著名的,是法兰西斯.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

恰巧前不久我又重看了一遍《现代启示录》。二十多年前在大陆就看过,看个热闹而已,刚来美国又租录影带来看,发现此片最刺激的画面、音响都还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可见电影元素不是情节、人物,唯音影而已,科波拉深谙音影的运用;至于内容,则觉得这位大师对「野蛮」的诠释令人隔膜,特种兵上校科兹在心理上被越共的野蛮摧毁——「他们砍掉接种过牛痘小孩的手臂,小胳膊堆成小山」,于是科兹自己逞凶当起「上帝」而震摄住丛林中的亚洲土著,这种故事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对越南、柬埔寨的共产党暴政的一种隐喻。但是中国、朝鲜、越南的现代史,都充分显露出人类史无前例的残暴,和文明解体,它们并没有返回原始巫术状态,而是变成高度组织化和军事化,欧美现代科技武力所无法战胜的,是那里的人心僵死、是非善恶消解,那才是「黑暗之心」(电影原作书名)。

最近看的是重生版(Apocalypse Now Redux),大概科波拉时代还没有电脑特技,他拍战争场面借用彩色烟雾,直升机卷起黄色、轰炸爆起黑色,还有红色紫色白色……平添萤幕上的一股虚假,糟蹋了直升机等真实道具,相比后来史匹堡拍的诺曼底登陆,恢宏的战舰云集、海岸强攻,伴随子弹射进水下声音发懵的细腻处理,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这次却看出了先前看不懂的所谓「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即那些荒诞、反讽,才是真正的「科波拉经典」。他那一段空降师的空中攻击,最为神来之笔,基尔格中校率领直升机编队,大喇叭播放着瓦格纳歌剧《女武神》序曲,冲向越共村落狂射滥炸,这种高科技武力与丛林里嗜血原始暴力之间的张力,构成一种反讽,即威拉德上尉的旁白:「如果中校可以这种打法,又怎能指控柯兹谋杀呢?」

「寓教于悦」,不需动脑筋

可是,如此原创性的「娱乐化」经典,并没有减弱美国青年依然崇拜直升机和所有Top Gun,例证便是二○○一年《黑鹰坠落》(港译《黑鹰十五小时》)的卖座,此片以一九九三年秋美国陆军突击队在索马里执行灾难性任务的真实故事为背景,镜头里摩加迪沙城中的暴动黑人,跟柬埔寨丛林里的原始土著如出一辙,他们蚁蝼般蜂拥而来,被美国突击队员们点击、扫射,像牲口一样成群地栽倒,萤幕所给出的,除了电影视听化的升级换代之外,科波拉的「超现实主义」反讽成了一个「思想」神话,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也没留下。

难道美国知识份子的批判意识跟老百姓毫不搭界?下面就用美国电影理论家爱德华.布拉尼根的解释来结束本文:「好莱坞主流电影之所以具有强大吸引力,是由于它乐意表现简单的喜怒哀乐爱恨等情感,以及暴力、性爱等人类的基本行为。这些电影在类型上已有定式,技巧上追求圆熟连贯、不露痕迹,观众熟知这类影片的套路,并从预期中获得满足感。它直接靠影象来吸引人,不需要人们动脑筋去思考内容,这与大多数观众看电影时想要放松、追求直观刺激的心理需求是相符的。这些主流片往往把实际生活中的问题简单化程式化了。

「好莱坞电影赚的钱,有一半来自美国以外的全球市场,当它面向全世界观众拍片时,便要注重挖掘人性中普遍的心理和需求,而很容易忽略一个国家独立的历史和文化,这种倾向实际上损伤了电影的价值。」

其实不然,恰恰是世界市场逼得好莱坞去鼓吹普世价值,否则没钱可赚,这位专家不敢这么说,是怕人骂他「西方中心主义」。在西方,娱乐圈和明星,几乎已经取代了知识分子的功能,而在第三世界特别是中国,演艺圈还在继续制造垃圾呢。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九日)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