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要人赵复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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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科院原副院长赵复三先生

赵复三,中国极少数级别最高的出走官员,1989年6月在举世众目睽睽中消失,二十六年后,2015年7月,病逝于美国康州,享年89岁。

 

自由亚洲电台,华盛顿手记专题,中国流亡者纪事,我是北明。这次为您介绍这位中共要人赵复三先生的流亡生活。我们先听去年(2021)故去的中国史学界泰斗、中华民国台湾研究院和美国哲学研究员院士余英时先生对赵复三的评论,是余先生在赵复三去世两个月后,2015年9月11日发表的:

刚刚过去不久的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就是今年7月15日在耶鲁大学附近的纽黑文逝世的赵复三先生,他是当时在共产党政权下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最早是爱国的基督教领袖,跟佛教领袖和其他的天主教的领袖是齐名的。此外,因为他的英文很好,他的学问也不错,所以他又转入学术界,最后是在中国共产党社会科学院做到副院长,在这以前他也是秘书长。[1]

赵复三先生一生同时具有宗教、学术、政要三重身份,都级别高到不能忽略。民国时代(1946年)他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任北京基督教青年会副总干事。1949年中共治下,是当时影响极大的反帝爱国主义《三字宣言》发起人之一,除了出任中华圣工会牧师,他还是中华圣公会华北教区总干事、燕京协和神学院教务长、北京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副主席。他被称为 “宗教界进步人士”。上个世纪六十年代(1964)他奉命调入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公开了自己秘密党员干部的身份,肩负神学批判任务,曾任这个所副所长,文革后1980年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与赵朴初、赵紫宸并称中国大陆中共治下的宗教界三赵。在政界,赵复三是中国驻联合国拥有168个会员国的教科文组织的中国总代表、执行局委员。他也曾经是中国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外事委员会的委员,是中共副部级官员。[2]

当时人在美国耶鲁大学任教的余英时先生回忆他与赵复三认识的特别经历,他说:

我认识赵复三先生是在1979年。那一年,我们知道,中共第一次派社会科学院的重要的学术领袖到美国来访问,其中有社会学家费孝通、文学批评家钱钟书、还有历史学家、研究中华民国史的李欣,还有其他几位。这是一个重要的代表团, 第一次访问美国,在美国各大学重要的地方都停留了十天八天,所以引起了很大的重视。领导这个集团的就是赵复三先生。这个代表团是由我负责招待的。我在招待中才知道赵复三先生——那是我是第一次认识他——原来是党的领导。我何以知道呢?因为在耶鲁大学校长召集的一次大会上要开始致辞,这个致辞的人就是共产党的领导。可是这个时候,赵复三先生说,我希望由钱钟书先生出来说话。钱钟书一再谦让,说:应该是你说话的,不应该是我说话的。 由此可见,领导的人,代表党的领导人在这个集团中间是赵复三先生,他暗中是领袖。但是,他也很尊重钱钟书的学问,尤其是他的英文特别好,所以在这个场合之下,他就推让给钱钟书先生了。从这件事情,从他们两个谈话之间跟后来跟他们的交往跟对话,我知道他是整个代表团的实际的领袖,虽然表面上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名义。换句话说,不管到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事,都是由他决定的,所以他的重要性可以不言而喻。[3]

赵复三先生1979年春季率领的中国社科院访美代表团访美归国后,出版了《访美观感》一书。(网络图片)
赵复三先生1979年春季率领的中国社科院访美代表团访美归国后,出版了《访美观感》一书。(网络图片)

 

余英时接着谈到了赵复三先生的流亡:

1989年的六四使他整个改变了。他那时候已经是64岁的人了,那时候他是代表,(在)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会议(上),他以中国代表团团长的身份在罗马开会的时候当众谴责中国政府,(说)不应该开枪杀学生。这一举动当时震惊了整个欧洲。当然他自己从此就不能见容于共产党 ,他就等于一个人留在欧洲,到处流浪了。

关于赵复三“流浪”的原委,更详细的消息来自赵复三的故交姚琮。姚琮曾是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后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执教,他也是美国亨利·鲁斯基金会的学者。他与赵复三有基本相似的家族与教育背景,与赵复三文革前相识。起初姚琮对赵复三“三自革新运动”的统战部背景十分警惕,对这位中共的宗教界人士颇不以为然,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赵复三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尤其对基督教教义和圣经说来如数家珍,令他刮目相看。2012年,流亡22年的赵复三已经86岁,姚琮在海外发表回忆文章,披露了一向低调的赵复三在八九六四后脱离中共的经过,他写道:

1989年“六四”事件爆发时,原中国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UNESCO) 执行局执行委员 (Member of the Executive Board) 赵复三率团在巴黎开会。对天安门屠杀流血事件,赵复三是清楚的,当时他收到两个截然相反的信息。第一个是自家亲人向他报告家中平安,但一位邻居被流弹射杀身亡。第二个是国内指令文件,邓小平为六四事件对外宣传定了统一口径,叫做“天安门事件,一个人没死”。

在6月9日联合国大会上,大家都在谈论六四,对着来自全世界代表,身为在场唯一的中国人不得不发言,赵复三说了三点:对六四屠杀事件感到震惊、为死难者表示哀悼、中国历史从此开始重写。这三点,掷地有声。[4]

姚琮接着描述赵复三发言之后的情况:

会后,他在返回中国代表团住所时,看到安全部的人在门口叉着腰,斜眼看着他,他突然感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联想到就在两天之前,听到有人告诉他,中国有个驻古巴外交人员,因说了实话,唱了反调,被安全部的人押送回北京了。赵复三预感到下一个被押送回北京的就该是他了。

这个预感有中国驻古巴外交人员的先例,使赵复三如临深渊,他当机立断,做了破釜沉舟的抉择。姚琮写道:

恰好6月12日联合国又要开会,赵复三在去联合国前,做了些准备,会后没有回住所,而是去了在巴黎教钢琴的二女儿家。从此走上了逃亡的不归之路。

 

中国驻联合国率团领班人在公开抵触中共暴行之后失踪,等于叛逃,而且是在举世关注的联合国会议后叛逃,这是中国内政与外交的重大事件,当即被中国当局严密封锁。赵复三为在巴黎就地蒸发,必然要彻底隐藏所有行迹,对应接下来安全部的查访和追寻,这是一场秘密追捕。赵复三先生一生隐忍低调,这方面的具体情况迄今没有披露。但这次叛逃事件对赵复三一生而言,其意义重若泰山。

余英时先生复述说:

所以他说,那个事件是他重新做人的一个开端。早年我们知道他的背景其实是一个共产党所谓受过资本主义教育,就是现代文明教育的一种知识人,这种知识人多半是尊重一些普世价值,比如说人权、自由、平等、民主,这都是他非常尊重的东西。[5]

赵复三1926年出生,那年已经六十三岁,古今流亡虽然给人类文化和文学平添悲剧色彩和崇高意识,现实中的流亡并非小说电影音乐中表现的那样浪漫美丽。赵复三本来可以在美国避难,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校长是赵复三的老朋友,早年访问中国就注意到赵复三的尴尬处境,他有言在先,赵复三若有麻烦可到美国卫理公会大学教书。但是赵复三叛逃后在海外也必须隐姓埋名,这其中原因除了他是中共高官,备受东西方世界关注,还因为他的家族历史:赵复三的父亲赵师克早年虽是孔祥熙的同学、黄炎培的部下,而且既办教育又做金融,却也参加过中共地下组织活动,赵复三兄弟四人皆受其父影响先后参加过学生运动。了解中共建政后历史的人都知道,染指国共两党斗争的人,1949年后的处境大都悲惨,赵家也不例外:

赵复三的大哥文革中被迫害至死;二哥救矿难牺牲却在文革后被挖尸抛骨;二嫂逼疯自残之前,被迫供认赵复三是美国特务,留下自己的三个女儿因此沦为美国特务家属。赵复三逃之夭夭,但三个侄女是中共的人质,随时可以要挟他自首。为了躲避头上这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即便他自己摆托了中共的直接控制而出走,他也必须销声匿迹。与中共政权共存多年的赵复三深知其中利害,他告诫自己一年之内不能现身于美国。

巴黎是赵复三叛逃事发地,此地不能久留,于是通过女儿的一个朋友与总统府的关系,经法国文化交流中心安排,他辗转到德国一个画家的乡间庄院。几个月后,再辗转到比利时另一女儿家。如此这般在欧洲颠沛流离一年多,最后终于登陆美国,在俄克拉荷马大学执教。[6]

 

 

一九八九年六月九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总代表赵复三先生在联合国大会发言:对当局开枪表示震惊、对死难者表示哀悼,声言中国历史要重写,随后为躲避抓捕而“失踪”。 (网络图片)
一九八九年六月九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总代表赵复三先生在联合国大会发言:对当局开枪表示震惊、对死难者表示哀悼,声言中国历史要重写,随后为躲避抓捕而“失踪”。 (网络图片)
 

 

他流亡中的流浪生涯并未因此结束,据赵复三的老友姚琮说:在法国、德国、比利时、美国、加拿大等地流浪了10年,赵复三从俄克拉荷马大学退休后又回到比利时。依然孑然一身,73岁,老之以至,1999年,这位虔诚的基督徒萌生了进修道院去养老的想法。(待续)

他后来去向何方?落脚何处?还有怎样的经历降落到他身上?这一集赵复三的流亡故事只讲了一半,关于他的下一半故事,我现在能告诉您的是,这个追寻自由的而叛离黑暗的孤独老人,前方的风景并非枯藤老树昏鸦,而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

 

 

 

[1]注释:

余英时:怀念赵复三/自由亚洲电台2015-09-11。

[2] 维基百科“赵复三”条。

[3] 余英时:怀念赵复三/自由亚洲电台2015-09-11,下同。

[4] 大纪元2012年06月26日讯:独家:原中共驻联合国高官赵复三逃亡内幕

[5] 余英时:怀念赵复三/自由亚洲電台2015-09-11。

[6] 参阅大纪元2012年06月26日讯:独家:原中共驻联合国高官赵复三逃亡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