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中国的白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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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记者鲍威尔《我在中国的二十五年》一书中,还有一章我深有感触,这一章名为<上海的白俄>。
一九一九年至一九四九年,上海的俄国人从数十人暴增至数万人。他们都是十月革命后逃出苏联的难民,苏联人称之为「反革命份子」,上海人称之为「白俄」。

鲍威尔见证了第一批白俄逃至上海的情况。他说,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他正在上海,某日,听说有一支不明国借的舰队驶到长江口海面。共有三四十条之多,他连忙赶去观看,发现这原来是一支从苏联逃来的帝俄舰队。鲍威尔要求以记者身份上船采访,得到允许登上其中一条军舰。上舰一看,哗,舰上的景观比舰队本身更为奇特:

「只见甲板上堆砌了各种各样的家庭用品,小到锅盘瓢盏,大到婴儿床,无奇不有。比较搞笑的是,这时一位俄国母亲将孩子的尿布拿到炮筒上去晾。」

舰长告诉他:这支舰队是帝俄远东舰队的残部,由斯科特海军上将率领,在海参威被布尔什维克攻占前夕逃离。妇孺们都是官兵家属,跟随他们的亲人一同背井离乡浪迹天涯,为的是逃离布尔什维克暴政。眼下他们已经水尽粮绝,到此请求上海人给予救助,并让妇孺们上岸求生。

当时上海没有移民法规,入境者不需要护照和签证,「上海是全世界最不计较居民以前身份的国际城市,」鲍威尔写道,「因而成为受压迫者和冒险家的乐园。」

的确,上海当局虽然表面上拒绝了俄国难民的上岸请求,却给他们送去了大量粮草,还对他们随后的各种登陆行为睁只眼闭只眼。而且,看到登陆难民们的悲惨处境,上海的各个慈善机构还纷纷设立施粥厂,让他们得以在此安下身来。

「之后便有大量白俄涌入上海,」鲍威尔写道,「这些人来自俄国各地。他们或坐火车或乘轮船,大多身无分文。其身份囊括了俄国社会各阶层,贫贱至吉卜赛乞丐,高贵至沙俄贵族。」

「令人惊讶的是,」鲍威尔接下来写道,「这些蜂涌而至的俄国逃亡者并没有长期成为上海的负担。相反,他们在上海迅速站稳了脚跟⋯⋯地位发生了变化,让上海的西方白领和中国人无不对他们刮目相看。」

男人中不少人是帝俄军人哥萨克,他们要么成为保镖要么成为大公司的门卫。女人们开起了时装店、女帽店和美容店。他们中不乏艺术家和知识份子,这些人便以教音乐、芭蕾舞、绘画和俄语为生。其中的犹太人则开杂货店。而俄国饭馆也很快遍布租界的大街小巷。

最令鲍威尔惊异的是,他初来上海时还看不到一间俄国教堂,白俄涌入的十年之后,三十年代初,上海已有了十二座东正教教堂,其中有几座堪称宏伟。 「每逢圣诞节和复活节,俄国人都要举行礼拜,形式多种多样,场面壮观。上海的多数外国人都会前往围观。」

这些描述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在大兴安岭,那个叫作西尼气的小镇上的那群白俄。

当地人管他们叫老毛子。东北人恨老毛子甚于恨日本人,因为一九四五年苏联红军进入东北后奸淫掳劫无恶不作,其暴行比日本人更甚。但是对这帮老毛子,西尼气居民却是佩服加佩服。 「人家就是勤快!」「人家就是会过日子。」他们说。

白俄大约有六七家,他们群居在一起,自成一体。群居点在小镇荒凉地带铁道东的最边缘,再过去就是草甸和大山了。房子都是他们一手一脚自己盖的,跟本地人粗制滥造的丑陋屋舍不同,那些房子都是白墙蓝顶,童话小屋似的鲜艳漂亮。当作篱笆的柈子(劈好的木柴)象积木一样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把小屋圈成一个个小院。从我们林业局铁道东宿舍这边远远望过去,俨若一张张画片。

到了晚上,从那边时而会传来隐隐的手风琴声,大人们说,那是老毛子在唱歌跳舞。

他们不大跟本地人来往,本地政府似乎也不怎么管他们。大概分不清白俄和苏联老大哥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把他们当侨民看待吧,任由他们种地和养奶牛为生。

我妈曾去那边买过牛奶和牛油,回来盛赞他们的卫生状况:「真干净!真精致!到底是好人家出身。」

我就是从她口中听说「白俄」这个词的。她告诉我:白俄就是十月革命后逃出苏联的白党,以前都是贵族或有身份的人。其中最有办法的都逃去了德国法国等欧洲国家,次一点的去了上海,再次一点的就到了哈尔滨,流落到我们这里的想必是其中最倒霉最没办法的。

我去过那些小屋中的一座。是我们班上那个白俄女孩邀我去的。我还记得她名叫谢玉兰。我们班住铁道东的只有三个女孩,我、她和孙桂琴。我们就成了朋友。

谢玉兰应该是白俄第三代了。金发碧眼,干净漂亮,能歌善舞,学校文娱会演班上总派她去表演俄罗斯舞蹈。她心眼儿也好。有一次我的毛线手套掉烂泥坑了,成了泥饼,见我哭丧着脸拎着它。谢玉兰安慰着道:「没事!我帮你洗干净。」真的拿去帮我洗得干干净净交给我。

听说我要离开西尼气去南方的那个周末,谢玉兰走到我身边,悄声说:「明天上我家来喝牛奶吧,还有面包。」

那是一九五九年,已经进入大饥荒年代了,我们一年四季只有霉坏的包米渣子吃。小米高粱都好久见不到了,白面和牛奶更是绝了迹。那些白俄却仍然养着奶牛,还能烘面包吃。大概当局仍拿他们当外侨,对他们网开一面吧?

第二天,我在约定时间之前就早早等在去她家的路口,还带上了我妹妹。

果不期然,谢玉兰出现在了她家院子里,远远地朝我招手。我赶紧拉着妹妹跑过去,不好意思地说:「我妹妹⋯⋯」

谢玉兰慷慨道:「没关系。都进屋吧!」

门一开,眼前一亮,哗!真象到了童话小屋一样,四下里水洗过一般的窗明几净,白是白红是红绿是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放着一瓶花。地是地板铺的,擦得光可鉴人。我们顿时自惭形秽,呆在门口了。这时一位美丽的女子出现在面前,也是金发碧眼,身上系着白围裙,头上系着白头巾。手里端着个放了食物的托盘。

「我妈妈⋯⋯」谢玉兰说。

我完全忘了那天我吃了些什么,有牛奶吗?有面包吗?周遭的环境,还有她妈妈光彩照人的形象令我全程呆若木鸡。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