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无车弹铗怨冯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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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时代在大陆成长的人,最熟悉的古体诗就是毛泽东诗词,连带着也知道了陆游、郭沬若和柳亚子一二诗词。这是因为毛诗中有和他们之作。陆游的那首毛是反其<卜算子·咏梅>而用之,郭沬若和柳亚子的两首,则是为他们的呈诗作和。郭沬若我们早在语文课上领教了他那颂扬毛太阳之诗,柳亚子我们则完全是因毛诗而知其诗。

那时候觉得这柳亚子特了不起,毛主席老友哦!便把他的诗顺带着也一起背了。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两句:「醉尉夜行呵李广,无车弹铗怨冯欢。」

因为飞将军李广其人我早从小人书上知道。 「无车弹铗」的典故我也从《战国故事》熟知。

故事说的是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养有门客三千,这冯欢便是其中之一。门客是依其才干而分等的。第一等出门有车,第二等吃饭有鱼,第三等待遇就一般了。冯欢新来乍到,才学平平,自然忝列第三等。他就一天到晚抱着个琴自弹自唱,抱怨居无车食无鱼。被孟尝君听到,心想此人如此狂妄,说不定真有才,就把他找来一谈,果然谈吐不凡,冯欢于是吃上了鱼驾上了车。

我那时年幼无知,不会思考柳诗和毛之和诗的深义。及至年齿渐长,才把两首诗对照着看,琢磨出了一点意思。

柳诗:「开天辟地君真健,俯仰依违我大难。醉尉夜行呵李广,无车弹铗怨冯罐。周旋早悔平生拙,生死宁忘一寸丹。安得南征传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

毛诗:「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我依稀明白:柳诗是摆老资格,对人家给他的待遇不满意,嫌没车呢,赌气说等你们南征打下了我老家分湖,我就学那严子陵归隐富春江。

毛诗则说往日情谊他都记着呢。先生你别发牢骚,来日方长,而且颐和园的昆明湖也不比富春江差呀。
后来陆续读到一些资料,发现我以上的理解庶几近之。傅国涌有篇<柳亚子的1949>,考证最细。原来柳老诗人当时还真的是抱怨「出无车」来着。

话说1949年解放军刚进京,柳亚子就兴冲冲从香港赶过来了,原以为自己一贯反蒋拥毛,对新政权居功厥伟。不料来了一看,不仅政府里没给他安排个重要职位,连车也没给他配。可是有几位民主党高级人士一到京就配了专车。更有什者,本来他进京是住在六国饭店的,因南京和谈代表团要来,就叫他搬出去给代表团腾地方。这下他火大了,什么!那都是战犯呐!竟让我这老革命给他们让房。

于是进京不到十天他就闹出了打管理员、骂哨兵、泼门卫墨水等事情,还写了那首牢骚诗呈毛。

这下闹得满城风雨议论纷纷,有说他柳疯子的,有说他神经病的。周恩来闻言赶紧请他吃饭安抚,毛泽东也很快回了他一首诗。又把他安排到颐和园去住。他才又兴奋得意起来。

可后来听说毛泽东在香山接见了传作义李济深等人,又私下发牢骚道:「共产党内有些高干说『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我也有同感。」愤愤于早年反共的李、傅诸人比自己受宠而且有车。

其实柳亚子还是有分寸的。他只对个人求田问舍之事发发牢骚,对敏感的政治问题还是不闻不问小心谨慎。据当时专门负责作柳亚子统战工作的宋云彬日记记载:

那年七月,有日他在柳家吃饭,席间「柳太太谓余言,解放后人民政府征粮甚亟⋯⋯乡间戚友为无法缴纳征粮款,纷纷来函请亚老向政府说情,亚老皆置之不理。此亚老识大处也,谁谓亚老有神经病哉。」

柳亚子其实在旧体诗词界还是有重要地位的,据说与苏曼殊齐名,自视亦甚高。可如今流传下来的有几首呢?毕竟,写得再好也写不过李白杜甫,便是近人他也写不过聂绀弩。盖因聂绀弩出生入死闹革命真的是因忧国忧民,革命成功亦不会挟功争名夺利。写诗也是「天寒岁末何处去,涌血成诗喷土墙。」继续为受苦受难者发声,这样的诗才能传世。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