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今天第一次读到「琪琪母女」的故事,就泪水盈眶,我第一感觉是不敢想像那妈妈的坚韧,「脸上始终都挂着笑容」;第二感觉则是,只有在琪琪成了「植物人」这个层次上,才彻底彰显了七零九律师的伟大与苦难。我自己经历过傅莉险些成了一个植物人的那种地狱之行,也勾出了我藏在心底的「一条小路」,那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种支撑,因为我知道了「生命的黑洞」。 】
从水牛城转到新泽西的医院是在秋十月。头几天,普林斯顿的同仁、朋友们,络绎不绝的、轮番到医院来探视傅莉。这家医院用六张单人床垫,拼了一个巨大的落地沙发床,任傅莉在上面随便翻滚。一位叫苏珊的美国朋友,第一眼看到傅莉被毁成这副模样,当场晕倒。又一次,几位女同仁陪着中国教会的女信徒来探视,为傅莉祷告、唱圣歌之后,她们还为她剪了个短发。我留下了那些乌黑的发辫。每个人都来问她:你还认不认识我?傅莉很容易累,说话极少,声音也很小。她只能认出一半人。有一次我听见她细声自言自语:「我完了。」那一次傅红也来看她,坐在她旁边一直哭,傅莉却问我:「她干嘛哭呀?」
人都散了后,我们俩躺在那张大床上,我抱着她的头枕在我腿上,一个一个地问她家里人的名字、儿子的出生日、年龄、年级……周末带了儿子来看她,她就像一个小孩对另一个小孩似的,用手捏儿子的脸蛋鼻子,捏得苏单真叫,还用皮球和右脚打儿子闹着玩;苏单在大床上钻来钻去,她可以凭听力判断儿子在哪个位置,就扔皮球打过去。晚上我们要走了,她神色凄然。我回头看她,她在落泪。
我非得认帐。可第一桩让我要吞咽的﹐是我极赖于她的一个女人消失在那多雪的冬天里。结了婚的男人未必都成熟﹐如我﹐在外面张牙舞爪﹐回家还是个孩子﹐一切靠她操持和料理﹐她生下的儿子仿佛只是你的兄弟﹐或你的玩偶﹐你只会逗他。外面的事是不要她多嘴的﹐只要她肯撑个门面﹐给你面子。即使如此﹐她忽然没有了﹐还是如同一切都被抽空碾碎。
早在水牛城﹐我就含混懵懂的在电话上对陈淑平说﹕傅莉大概要变成我的一个女儿了。那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一句话﹐因为我并未真实成为过一个父亲。真实的来临﹐却是由苏单的一句话所引发的﹐在九三年那个严冬快到尽头的时候﹐苏单忽然怔怔地说﹕
「我觉得原来的妈妈已经走了。」说完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我很久才感觉到被晾在那里。
我很害怕回到那个严冬里去﹐一个女孩是在那时出现的。她天天在护士站的窗前等我﹐不断问护士「我先生怎么还不来﹖」人家不理她。可有一天她见我走来﹐急切但小声说我是她哥哥﹐还有些故意的样子﹐神情狡黠。我吃了一惊。那几日她坚持说「晓康不在这里」﹐我至今的印象﹐她似乎并非全是脑子乱了的缘故﹐好象不愿意眼前这个伺侯她的人就是「晓康」﹐而宁愿说是「她的哥哥」。这是一个奇怪的开始。
每晚我临走时﹐她要我把明天的衣服和袜子从桌上挪到她床上﹐她把袜子紧紧塞进枕头下面﹐又搂紧她的绒衣裤﹐然后松口气﹐示意我可以走了﹐动作神态都象寄居别人家中﹑将要独自渡过漫长夜晚的一个女孩子。不知为何﹐我目睹此状许久﹐日复一日都未被触动﹐忽一日被唤醒﹕她已成了一个女孩。这感觉一出现﹐我就惊慌失措﹐还夹杂着没当好丈夫的歉疚﹐酸甜苦辣一瓶打翻。回到家里﹐还有个儿子等我做晚饭﹐他不再等妈妈。父子吃饭四根筷子﹐无话可说。渐渐平静下来﹐就拿一个女孩去看她﹐有时也温馨﹐一次她说梦见自己会走了﹐还参加走路比赛﹐还穿着靴子在雪地里走﹐说的时候兴奋得象个女孩。
更多的还是凄惨。她总说她失去家的感觉太久了﹐有时晚饭后躺在床上落泪﹐说﹕我没爹没妈就是这个结局。她说想回中国去﹐老缠着我﹕开车没法开到中国去﹐就开到一个机场﹐买机票走罢。
圣诞来了﹐她又催我﹕大年三十再不回家妈妈要着急了。圣诞夜医院里也要折腾﹐我特意买了些中国的零嘴碎食﹐准备伴她躲出病房熬一夜。白天来的朋友很多﹐她正逢经期﹐倦意极浓﹐勉强陪人﹐晚上已支持不住。扶她躲到楼下一间训练室﹐让她在长沙发上躺下﹐我守在一旁渡过我们在西方的第三个圣诞之夜。苏单被扔在家里同「任天堂」作伴。
她迷盹了一阵﹐醒来劈头问我﹕为什么我们不能买飞机票走﹖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家可归﹐大约是把她拉回到一个女孩子去的缘故﹐姑娘出嫁﹐就自己筑巢﹐是不兴再拿娘家当「家」的﹐傅莉他们河南人尤其如此﹐过去她这种意识很鲜明﹐全心全意顾自己的小家﹐绝不搅合娘家的事﹐受了委屈也不向娘家求告的﹐否则就是丢人。如今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昏迷一个月切断了她有过的人生﹐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觉得她的小巢碎了。这种境地﹐有一个「丈夫」出现﹐她是不认的……。
她又闹着要回房里睡觉。楼上正闹「派对」。我们没有圣诞节。
送她进屋躺下﹐走廊上一个中风的老人大声喊疼﹐又叫「爷爷」﹔另一个很胖的女病人也扯着嗓子呼「圣诞快乐」……她从梦里惊醒﹐迷迷糊糊瞪我一眼﹕谁在哭呀﹖又睡去。她的地狱不在梦里。
医院静下来﹐大门也锁了﹐我才离去。一路上出奇的静﹐极少的夜行人车速都在五十英里以下。宁静的高速公路在冰冷的点钨灯下空无一人。细细的雪花飘起来。
——摘自《离魂历劫自序●冰界》
(作者脸书)
附:
709探望琪琪母女记

琪琪的全名叫做唐正琪,是中国人权律师团创始人唐吉田律师的女儿。两年前东渡日本留学,不幸上学期间罹患结核病脑膜炎,经多方努力,最后还是变成了植物人。唐吉田律师经过很多努力,依然未能出境去照顾其女儿,目前只能由琪琪的母亲一个人在一间狭窄的单间出租房内照顾琪琪。
我们一家刚刚来到不久,本想安顿好之后再抽空去看望琪琪母女。但刚好阿古老师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席间谈到琪琪母女,阿古老师说琪琪妈妈最近比较辛苦,一直照顾女儿已有差不多两年时间,心情不是很好。听到此话,我顿时产生紧迫的感觉,觉得探望琪琪母女的事不能拖延。早一天去探望她们,早一天带来家乡的消息,对琪琪妈妈情绪的平复也许会有帮助。再加上709快要来临,我觉得探望事不宜迟。
709这一天,我参加完一些先前安排好的活动之后,赶紧吃了午饭,就携带家人一起乘坐地铁去往琪琪母女的住处。因为有导航,我们直接来到琪琪她们家楼下。琪琪妈妈下来把我们接上去。
琪琪母女两挤在一间大约15平方米的单间配套的出租房里,用“相依为命”一词根本无法形容琪琪母女的现状,反正直叫人心酸。琪琪的病床摆在房子中间,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二的面积,琪琪妈妈的睡铺大概只有50厘米宽,跟火车卧铺的宽度差不多,长度目测有170厘米左右,上面摆放很多东西,无法想像琪琪妈妈是怎样睡在这样的睡铺上的。我们是三人来访,出租房里并没有多余的地方给我们坐。我和我的小孩坐在琪琪妈妈的睡铺上,琪琪妈妈只好站在琪琪病床的旁边。
我们和琪琪妈妈互相问候之后,就对琪琪说一些鼓励的话,希望她要坚强、要加油,赶紧好起来。在交流的过程中,琪琪的眼珠不停地转动,下巴也动了几下,感觉她是意识到我们的到来了的。估计我们的到来让她心情好转了不少,毕竟她已经躺在病床上两年了,已经有两不能出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有两个从故土过来、从外面进来,带来故土的消息、带来外面的气息,也许能让她更多地感受到世界的美好,世人对她的关爱。接着,我把唐律师昨晚发给我的、对琪琪说的微信语音播放给琪琪听,唐律师的微信语音足足有半个小时那么多,句句都充满了对女儿的爱,字字都在鼓励女儿要战胜病魔,赶紧好起来,继续那未竟的留学生活。
琪琪妈妈从接到我们的时候起,到我们要离开,她的脸上始终都挂着笑容,不知道她是不想把不良情绪挂在脸上、以免影响我们的心情,还是真的心情已经好转。我真心希望她因我们的到访而暂时忘记一些痛苦和烦恼。最后,我向她转达了律师们的问候,并告诉她有好多人都在支持她,希望她要坚定意志,保重自己,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难而令自己情绪失控。
临别前,我们送上一点礼物和慰问金表示问候,她坚决不要,在我们的再三恳求之下,她才收下。
琪琪妈妈真的很不容易,琪琪更是让人揪心。
(易随意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