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18 5 月, 2024 2:15 上午

《等待在夜里被捕:维吾尔诗人的中国种族灭绝回忆》

卫城出版   来源:思想坦克 2023 年 12 月 1 日

风暴来临

美国之行虽然让我们留下美好回忆,我们却还没准备好放弃一切搬到海外。但往后半年,中国政府对我们家园的压迫水涨船高,终至展开大规模逮捕维吾尔人的行动,我们的看法也有了转变。经历过派出所地下室那次令人恐惧的经验后,我们开始低调准备离开这个国家。我们托付李阳订了赴美的机票,又在黑市用人民币换了些美元。现在就差几星期,等女儿开始放暑假,我们全家要去美国玩的故事会更有可信度。只是我们必须祈祷夏天到来前不会出什么乱子。

二○一七年六月中,乌鲁木齐的天气转热。公司那边如果有事要做,我会尽量在下午稍微凉爽时再过去。有一天下午在公司办公后,我在傍晚六点左右开车回家。

我一如既往驶出团结路,走外环路到中泉街,往前一小段路后进入南湾街。我沉浸在思绪中一路向前开,回过神才发现路上车速慢了下来。我好奇发生什么事,打开车窗探头看。

只见路旁左侧有许多武警陆续跳下敞顶运兵车,每个人都佩有自动武器。

运兵车后方,有三辆警车在停靠路边。从警车走下的警官开始指挥武警单位,把所有人分成几组派往小巷。除了他们,一旁还有七、八名居委会职员,他们颈上挂有蓝色识别证,手里拿着蓝色档案夹。

空气凝重又紧绷。过去只在电影里看过的场面,现在却是日常生活可见的风景。

一声令下,武警快步冲进巷弄,目标是巷道两旁的小平房。他们不是要搜查住家,就是要逮捕屋里住的维吾尔人。

乌鲁木齐是一座汉族人口占多数的城市,也是多少受到全球关注的自治区首府。比起我们家乡其他区域,乌鲁木齐的管控向来比较不严格,我们在这里的生活相对安逸。但现在连在首府的生活,也开始往我们不曾想像的方向改变。过去几个月听到的恐怖传言正化为现实。

这一个月来,我公司的业务戛然中止。我几乎没出家门,每天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吃饭和睡觉。我渐渐觉得自己像一头羊,养肥了等着被宰。焦虑持续不断压在心头,我的身体和精神每一天都更加沉重。

我发现自己没法工作,就连看电视或读书都无法专心,更遑论写诗了,想来都觉得可笑。我与太太和女儿也找不到话说。只有傍晚出门散步能带给我些许宽慰。

「别在外面逗留太久,不然我会担心。」玛尔哈巴提醒我,她每天都说同样的话,怕我会当街被拘留带走。

我沿着公寓小区前的大街走,路面被夕阳染得血红。

我每天傍晚出门,希望散步能带来平静,却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想到城里发生的一切。无数的人被召回家乡或遣送到再教育营。在这座首府,维吾尔人从来都是少数,现在又更少了。剩下的人都深陷在恐惧和骚乱中。

我继续走。旧城区的维吾尔邻里空无人烟。

路上我遇见一个认识的男人,他的名字叫波拉特,跟我一样是喀什人。他也在晚饭后出门散步。我们招呼寒喧后同行,我告诉他前些天在南湾街上看见的景象。我们一面走,他向我说起他在喀什的家乡发生的一件事。

五月时,政府要求喀什地区所有维吾尔人交出家中一切信仰物品。多数人惧怕正在发生的抓捕,都乖乖交出与自身信仰相关的物品:经书典籍、礼拜毯、念珠,乃至于衣物。有些虔诚的人不愿意放弃他们的《可兰经》,但在邻居甚至亲戚都相互出卖的时节,留下《可兰经》的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并遭到拘留、受到严惩。不久前,在波拉特父母的村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意外在屋里找到一本《可兰经》,前一个月当没收令下达之时,他怎么样都没找到那本经书。老汉担心要是他现在交给村委,对方会质疑他先前怎么不交出来,于是他拿塑胶袋套住书,把那本《可兰经》扔进图们江。怎料为了安全起见,图们江每一座桥底都装了铁丝护网。人员清理护网时发现那本《可兰经》,上交给当局。警察在书里找到老汉的身分证影本。很多长辈习惯把重要文件夹在自己常读的书里,要用时才找得到。警方很快循线追查到老汉,以涉及非法宗教活动的罪名拘留他。不久前老汉才被判处七年徒刑。

波拉特一面讲这些,一面不停张望四周。只要人行道上有人走近我们,他就会马上住嘴。

这样的故事如今在维吾尔族间何其常见。我们只能用耳语互相诉说。

那阵子前后,玛尔哈巴和我决定去探望她表姐。我们开车前往市区东北角她表姊住的公寓小区。

玛尔哈巴的表姊也在二○一○年搬进这种新建公寓。这些公寓充其量只能说是堪住。但先前住在拆迁区的居民现在生计被毁,能有个地方住已经谢天谢地。

玛尔哈巴的表姊与儿子住在六楼的一房一厅公寓。三年前她和丈夫离了婚,两年前儿子阿尔曼从大学毕业,拿到公路工程学位。但如同多数维吾尔族大学的毕业生,他也找不到所属领域的工作,大学毕业后一直四处干杂活。

晚饭后,阿尔曼告诉我们过去五天里社区里发生的事。这里所有居民和新疆各区的居民一样,每天都必须出席升旗典礼。星期一,居委会和警察在晨间升旗典礼发布紧急联合命令,要求每一户人家都必须在三天内,把所有伊斯兰物品交给村委,否则后果自负。小区居民顿时陷入恐慌,很多人把《可兰经》和其他信仰物品交去居委会。有些人则担心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焚毁是罪过,所以把经书和礼拜毯藏在家中。但谣言四起,说警察有特殊装置能侦测藏匿的信仰物品。藏着伊斯兰物品的人愈听愈害怕。于是前晚天一黑,他们开始偷偷摸摸把物品扔进通往小区下水系统的下水道井口。为免人多碍事,他们先躲在楼里,一个人去扔完回来下一个人再跑出去,东西往井口一扔就跑回楼内。整个过程迅速且隐密,但因为要扔东西的人太多了,行动持续一整夜。有的人一冲出去就撞上别人,两个人只好都退回楼内。阿尔曼从窗户望见这一切,忍不住咯咯窃笑。天破晓后,大家发现不少人没扔准,屋楼前方散落一地圣物。后来当天上午,居委会员和警员来巡视社区,找了些人问怎么回事。之后他们从井里把所有扔弃的物品全部打捞起来,装上一辆卡车开走了。

没收民家的信仰物品,特别是《可兰经》和其他伊斯兰典籍,这种行动在乌鲁木齐各地声势愈来愈强。我和玛尔哈巴讨论了该怎么处理家中的宗教书籍。

我家里有三本《可兰经》,维吾尔语、阿拉伯语和中文版本各一本,还有其他伊斯兰相关主题的维吾尔语版普通书籍。这些都不是禁书,出版时都通过国家核可。但最近有不少过去合法的书沦为违法,让人根本无从判断哪些书在许可之列,都是政府说了算。而政府之于我们,就是居委会委员、地方派出所员警或国安单位官员。

「不如就把这些书跟你其他书收在一起。」玛尔哈巴建议。 「你是作家,你说这些书是留着工作参考用的,他们不会反对吧。」

「你真觉得我这样说,他们会相信我?」

她停顿半晌。 「还是我们把书藏起来?」

「那万一他们在家里搜到呢?」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最后,我们决定把那六本书连同三张礼拜毯,寄放到她阿姨和姨丈家里去。我们不想冒险在电话上讨论,只说我们会去拜访。出门前,我们把每本书都彻底检查一遍。

到了他们家,我们说明原委。 「好主意,书就收在我们这里吧。」玛尔哈巴的阿姨说。 「我们老了,」她姨丈跟着说。 「我不认为当局会来烦我们,他们知道我们构不成威胁。」我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我们正在家里吃中饭,我堂弟穆斯塔法从喀什打电话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穆斯塔法向来没要紧事不会打电话。这几天坏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时常担心在喀什的家人。因此当听到穆斯塔法劈头就问我知不知道伊犁的女子监狱在哪里时,我并不感到意外。伊犁是玛尔哈巴的家乡,他想我们可能知道。我问他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他六十多岁的岳母被抓了。六年前,她的一名邻居为村中妇女开《可兰经》读经会。穆斯塔法的岳母因为身体微恙去迟了,当时诵经会已经开始,屋里坐满妇女,穆斯塔法的岳母于是席地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没多久她觉得双腿发麻,便回家了。

今年四月,大规模抓捕的势头增强,尚未被拘留的公寓住户,每天傍晚也被强制要求到大厅集合宣读党的政策,当局会在这些集会上胁迫人们互相举报。由昨天她的家人听说她被判处五年刑期,送往伊犁女子监狱。然而,这个消息不是从政府官方管道得知的,而是这一个月里他们四处打听问来的,还需要经过证实。她的家人希望至少能找到她、探望她,为她送上一些药品和日常必需品。

只可惜我们对伊犁女子监狱一无所知。我跟穆斯塔法说很遗憾帮不了他,然后说了再见。

接近六月底一天傍晚,玛尔哈巴的阿姨打电话来。简单交换问候后,她告诉我来电的原因。 「我们社区有风暴在酝酿,我把那些东西清掉了。」

她的声音紧绷。我知道她说的风暴是指什么,住家搜索一定也拓展到她的社区了。维吾尔人由于长年受到政治压迫,很习惯使用暗语。 「风暴」是政治活动;无辜者因大规模抓捕或严打暴恐的活动遭殃,叫做「随风而逝」。家里来了「客人」往往代表国安特工。有人被抓就是「住院」,治疗天数暗示几年刑期。

「您清掉什么了?」我问玛尔哈巴的阿姨。

她压低嗓音。 「你们前些天带来的东西呀。」

我们经常探望他们,而且遵照维吾尔习俗,通常会送上吃食或礼物。由于最近种种混乱,我好半晌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们带去的东西?您直说吧。」

「书呀!那些书!」她失望地说。语气苦涩,但声音压得更低了。

「怎么清掉的?」我掩盖不住语气里的错愕。

「你别问。」她回答。 「我们看着办了。」

我不自觉想起那些书可能被处理掉的各种方式。他们是烧了?扔了?或藏起来了?我的念头挥之不去,思绪自动飘向我的朋友卡米尔,多年前他也因为一本书陷入麻烦。

作者为诗人、导演,维吾尔最重要的作家与知识分子之一。一九六〇年代末生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古城喀什市,八〇年代前往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就读,求学期间饱读中国现代诗与西方文学,以现代主义诗歌创作见长。

一九九六年,塔依尔从乌鲁木齐前往土耳其留学时受到国家不实指控,被逮捕监禁三年。一九九八年,塔依尔获释回到维吾尔自治区,成为一位知名导演。二〇一七年,在中国政府对维吾尔人展开大规模逮捕与监控下,塔依尔和家人前往美国寻求庇护,目前定居于华盛顿特区。

塔依尔著有诗集《距离与其他》(The Distance and Other Poems),他的诗歌被翻译成中文、英文、日文、土耳其文、法文和其它语言,诗作亦收录于《纽约书评》、《柏克莱诗评》、《渐进线》等刊物。


书名:《等待在夜里被捕:维吾尔诗人的中国种族灭绝回忆》
作者:塔依尔・哈穆特・伊兹格尔(Tahir Hamut Izgil )
出版社:卫城出版
出版时间:202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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