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愚夫 来源:华夏文摘 发表于 2024 年 01 月 29 日 由 沉尽
前几天看到虞山的文章“想起老同学过秋水”, 也勾起了我的一段沉重回忆,那就是我的同学李保同。
李保同高我一年级,年龄可能和我相仿或大我一岁,家在我们的邻村李花吴庄,1970年代我们都在河南省上蔡县洙湖公社均张大队的均张学校读书,当时每个大队里只有小学与初中,全公社才有一所高中。按辈分算我应当叫李保同表爷爷,因为他是我们村本家族的一个叫大寨的堂老太的外甥(老家那里称曾祖辈为老太,曾祖父叫外老太,而曾祖母叫家老太, 这里的老太是曾祖而不是老太太的意思),这位堂老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的远房堂兄弟,我已经不知道如何续族谱了,但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我们均张村都是来自一个祖先,早年间从它处迁到此地, 村子西北一个共有的祖坟可以说明这一点。大寨老太的家离我家不远,我上他门前的村子共用的水井里经常打水,李保同每年来舅舅处走亲戚,所以我很早就认识他,只不过我们从未在一起玩过,他上学虽然和我同校,因为不是一个年级,所以也没有什么交往。我和李保同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他是我大姐夫李自军的本家,至于二人的辈份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他家比我家出身还糟糕,我家是富农,而大寨老太家庭属于地主,李保同家也是地主,我们都是贫下中农的阶级敌人,在地富反坏右里我们是第二个最卑微而受欺压的阶层,他们地主则是最卑微的。 名义上富农比地主好一点点,但实际上所处的待遇基本一样,都被剥夺了几乎所有的基本权利,子子孙孙永远都是地主,是富农, 都不可以上高中,更别提上大学了,不能参军,不能被城里那些偶尔来乡下招工的工厂招聘,只能一辈子在乡下做农民。地主富农家的男子甚至被剥夺了结婚的权力,因为贫下中农的女子是绝不会嫁给一个地主或富农家庭的男子的,那等于是往火坑里跳,一辈子,子子孙孙都会被人欺压,被人瞧不起。而地主富农家的女子也都想嫁给贫下中农家的男子以摆脱世代受欺压的命运。地主富农家的男子只有用自己的姐妹通过换亲与转亲的办法才能娶到媳妇,当然还需要自己姐妹的牺牲与同意,因为她们明白自己将要嫁入的也是地主富农家庭。家中只有兄弟而没有姊妹的人就得认命,一辈子打光棍了。
我和李保同上小学与初中的那些年里正值文革后期与改革开放早期,学校与学生都不太重视学习成绩,即使贫下中农的子女也就只能上到高中,最终还是要回村里种地的,没有人做大学梦。只不过贫下中农的子女还有参军的权利,城里偶尔来招工时, 他们有参加工人的权利,就看谁家的后台硬,是否与村干部沾亲带故了。而像我和李保同这样的地富子弟永远不会做这种梦的。从上小学起,我的成绩一直不错,但也不是次次拔尖,只感觉老师教的内容我都学会了,有时很好奇为什么有人的考试经常是零分。1976年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听到我的邻居家几个玩伴谈起过李保同。那些玩伴都长我半岁到一岁,他们比我高一个年级,也就是和李保同在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级,因为全校就只有一个初一班,一个初二班。那些玩伴说李保同是他们班/年级的学习尖子, 很得语文老师李国军的青睐,我当时还挺吃惊与羡慕的,我想他的成绩一定非常好,肯定好过我的成绩。
正当李保同在初二,我在初一时,也即是1976年9月9日,我们的伟大领袖及红太阳毛主席陨落了。全国顿时陷入到一场巨大的悲痛之中,没有了红太阳的光辉照耀,这个国家如何走下去啊,老百姓如何活啊,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到处是灵台,到处播哀乐,人们臂戴黑袖章,胸前插小白花,学校也关闭了一段时间。大队部的门外支了一个临时的灵台,灵台正面悬挂着巨大的毛主席画像,两边是黑色的挂幅,写的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肯定是歌颂,赞美,怀念之类的,上方的门楣上写着“敬爱的毛主席永垂不朽!”时常见有人自发地(至少让他人感觉到是自发地)对着毛主席的画像鞠躬致哀。 我也没有例外,几乎每次我经过那里都要鞠躬,一次甚至流下了热泪。我是真正的怀念感谢毛主席啊,毛主席在发洪水时救过我家的命。
1975年我的家乡河南省驻马店地区发了一场举世罕见的大洪水,死人20多万,我们村子里的房子几乎全部倒塌了,好在我们村离发源地较远,洪水是慢慢涨上来的,大家都还有时间逃亡到高地,故而村里无人淹死。但是房子都倒塌了,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只剩下一户在高地上的三间老砖瓦房未有倒下。粮食被水冲走了或水泡过了,衣服家具也都冲走或水泡了,不论何人生活都成了一个大问题。大水过去不久,政府开始发放救济粮与救济的衣物,村民们靠着这些才活下去。发救济粮的时候,基本上是按人头分配的,发救济衣物的时候则是先让贫下中农的家庭挑拣,挑剩下的才轮到地主富农的份,有时根本没有剩下的,即使剩下几件也都是破破烂烂的,根本无法再穿, 这才给了地主富农。每次我都在场,眼巴巴地看着贫下中农们把能穿的或值钱的衣物都拿走,心里痛恨到极点,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掉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第二年即1976年的春天,我家所在的第三生产队的队长张富元与会计张铁毛又想到一个来钱的办法,就是让我家交钱才可以分粮食,因为我爸在城里上班,还能领一些工资。我妈气不过,两次去到大队支书那里评理。尽管大队支书有些同情我家,甚至批评了小队的干部,但还是无法阻止这些人继续欺压我家,谁让我家是富农呢?富农不是人民,也就不是人,因此任何一个贫下中农或任何一级的干部都可以在地主富农的头上拉屎撒尿。我们家就是处于这种情况,大队干部不会认真管这种事的,尽管他们明白事情的道理,但不会站在地主富农的一边,本质上他们和小队干部都属于所谓的领导阶级。4月19日我妈被逼的走投无路,离家出走了,我爸几乎急疯,,盲目地找了三天才把我妈找回,一个家庭才算保住。可我那时就是不明白,这些贫下中农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欺负地主富农,是毛主席给了他们权力,在他们后边撑腰。我的感觉是下面的人太邪恶了,因此我记恨的是贫下中农,从来也不敢记恨毛主席,甚至在心里抱怨我自己的爷爷,你为什么在解放前剥削别人,以至做了富农呢?这就是我从内心里感谢毛主席的原因。有了毛主席才有了救灾行动,没有毛主席,我们所有的人都已经饿死或冻死了。受了大洪灾,饿死冻死全是活该, 天命而已。
给毛主席开追悼会的那天,大队把所有的人都集合起来了,不论大人小孩,全都要求在会场上听广播,因为那时农村还没有电视。会场上大家哭成一片,此起彼伏,痛彻心扉,捶胸顿足,大人们都在哭,小孩子们不知所措,也跟着大哭。那情形就像所有的人都死了亲爹亲娘,天塌了,地陷了,没有了毛主席,以后怎么活下去啊。毛主席,你为什么没有万岁呀,你可不能撇下我们不管啊。
毛主席追悼会后不久,我就听到一个消息,李保同被学校开除了。原因是他写了一张纸条,上边有句话“毛主席死后我多吃了一个馍”,被同学看见了,他立即把纸条扔到了井里,销毁了证据,但同学的证词就是证据。这个可是现行反革命,如果他是成年人,当时很可能被逮捕枪毙,因为他只是一个尚未初中毕业的学生,才算放了他一马,仅仅是从学校开除而已。
到了一年之后的1977年,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决定恢复高等教育与入学考试,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希望。可我们地主富农的子女还是担心,高中都不可以上,如何去考大学呢?过了一段时间党中央又发善心,批准在成分的人,也就是各类地富反坏右/所谓的黑五类子女也可以上高中了。又过了一年, 到了1978年,黑五类的子女连大学都可以报考了,因为我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么。但是我党很早的时候就提出过这个口号,可就是从来没有实行过,要不然写了“出身论”的遇罗克也就不会被枪毙了,那时流行的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当然,那时候是高岗,饶漱石,彭德怀,刘少奇,邓小平之流把持党,歪曲了我党的方针政策,后来又是林彪与四人帮反党集团利用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把这些好的政策全都执行歪了。可以说我党和毛主席永远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因为我党的雨露恩泽,我在1978年居然有幸考上了全县的重点高中,继而又考上了中山医科大学,再考上了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骨科的硕士与博士研究生,最后竟然发给护照,让我到美帝国主义这边来学习,工作,定居了。
在我忆苦思甜之际,我常常想起李保同。要是没有发生写纸条这件事,他应该能够上高中,甚至上大学,甚至像我一样出国了。你为什么那么先知先觉呢?要是你像我一样愚钝,从没有体会到自己做了阶级敌人是冤枉的,那你的未来该是何等的光明啊。毛主席的政策,用意与目的怎么可能有错呢?怎么能记恨共产党与毛主席呢?直到我后来上大学, 研究生,读了一些课外书,野史,到后来到了墙外,看到了更多的反革命文章书籍,才慢慢对毛主席有些怀疑。但是我心里深深地明白,学习历史还是应当以党中央定的教科书为准,历史书改了,历史也要与时俱进地更改。党说彭德怀是反党分子,你一定要高呼打倒彭德怀,党给彭德怀平反了,你要立即歌颂彭德怀,多背诵“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等等。对彭德怀如此, 对刘少奇,邓小平也是如此,哪天说不定又给林彪,四人帮平反了,也要时刻做好准备。千万不可妄议,妄想,妄说,但务必要紧跟党。
至于李保同后来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1978年我离家进城上了高中,再也不曾听说过他的事。但是他肯定没有上高中,没有上大学,我们大队在我之后的几年里都没有人考上上蔡县高中,要是上了大学,十里八乡都会传说的,但是我没有听说李保同上高中,上大学的事。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专门发微信问我的二姐,她和李保同住一个村,“李保同现在如何? 还在世吗? ” 二姐说“他还活着, 只是常年在外边打工,很少回来。” 我现在只是衷心祝愿李保同一生平安,健康长寿。如果有来生,李保同,你千万别再投胎生到毛泽东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