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23 4 月, 2024 4:38 上午

【按:听到陈俊瀚谢世,反而令我想起更多的生命,因为他们的坚韧,因为他们活出的高品质,也因为他们对得起生命,又逼诘出另外一些生命的徒劳与浪费。 上帝无偿给予子民生命,任你活出贵贱,那其实才是生命的真谛,人人善恶自负,在上帝的旁观之下,各自活出人性、兽性,乃至神性也说不定,人世现场 的冷酷毕现。 我陪着伤残之妻的人生经验,对于记忆、生命这些事情似懂非懂,却可以感知陈俊瀚四十年生命远远超越了人性,近似神性,又因为他活在一个制度最好的 台湾,还有一个伟大的母亲! 】

一、养马妇

每张病床的侧墙上,都有一个布告栏式的方框,那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这些人唯一标明他们同这个世界曾有过的关系:上面总是花花绿绿的贴满了家里人 的照片。 他们未必还记得这种联系,他们的脑子都伤了,或中风,或车祸。 然而傅莉这位室友,她那面墙上的方框里,贴的却都是马的照片。

暴风雪未起之前﹐我们转来这家康复医院。 被护士领进这两人一室的病房,第一眼看到这个少妇我就吃了一惊:她显然还没有神志,双目紧锁,嘴却朝天花板大大的张着,那痛苦的形状 ,只瞥一眼,就一辈子都抹不掉。 傅莉起始毫无反应,她虽有神志,但这个世界对她依然不存在。 我不敢再看那少妇一眼,却被侧墙上的方框吸引。 怎么贴了这么多马的照片? 凑过去细看一下,好像都是同一匹马,那马是阿拉伯种的那种骏马,黑油油的,照片上总有一个少妇在牵它、喂它,大概躺在这里的就是她,看上去从前 是个美人儿。

多惨。 我由不得会更惋惜一点这样的女性,如同我的傅莉,虽没有生得那么漂亮,可好端端的时候,也是身条挺拔、一头秀发。 这是一去不复返了以后才会去追悔的那种痛感。 李后主的所谓「往事只堪哀」,我到九三年风雪中才读出神韵来。 这少妇的照片倒是提醒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几百张旧照,从里面专挑傅莉身影最迷人的几张,加上儿子来美国入小学时的那张,如法炮制一个「她同这个 世界的联系」的「园地」,贴到她病床边的方框里去。

傅莉躺在那里总是怔怔瞅着方框里的儿子,一天忽然说:你看他,那么健康的样子,可我这当妈的变得又瘸又丑……。

几天过去。 很庆幸她对近在咫尺的张大着嘴的室友仍无反应,否则会吓着她的。 一到下午,来探视这少妇的家人很多,一个穿着笔挺的老头,总是拿着手提电话,大概是父亲;还有三两个分不出长幼的少女,花枝招展的,大概是妹妹,一望而知 是来「蜻蜓点水」的,但每天轮着来。 人来人往之间,我隐隐觉得有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夹在这个富裕体面的家庭里面,颇不相称,总是人都散了,才坐到少妇床边。 我离去时他还不走。

终于,傅莉发现她了。 「她干吗老张着嘴?她还活着吗?」

隔天一早我去,傅莉就说﹕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那个男的一直跟她说话……。」

那个男子后来也来了,我这才仔细看他。 很英俊的汉子,但一身邋塌,面色憔悴。 临走时,他主动凑过来,英语说得很重的拉丁口音,问﹕

「你妻子发生什么了?」
「车祸。你…是她丈夫?」
「是的。我是阿根廷人。」
「她怎么了?」
「被马踢的。就是那匹马。」

他指指那方框。 他还说他妻子家是德国裔,爱养马。 我回家一路上车开得心绪不宁。 马踢的。 那马? 干吗还「供」着它? 还贴到至今昏迷的受害者的病床前来? 忽然想起,她的那个方框里似乎有一张在教堂里作礼拜的照片。 我懂了。 不过似懂非懂。

后来我留意那少妇,她后脑勺整个塌陷进去了。 同那阿根廷汉子渐渐聊得多了,才知道她是喂那匹马的时候,那马突然一脚将她踢飞了起来,人撞到石墙上,后脑被墙棱子整个磕掉了, 至今已七个月,神智还没回来。 他白天黑夜都在她耳边说话,像是在唤她醒来。 这样唤了七个月了。 我也唤过,只唤了二十几天。 相形之下,我对他肃然起敬。 阿根廷、马场、德国裔,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不过,确有一个男子汉。

傅莉在那个病房里越来越恐惧,夜夜恶梦。 每晚我走后,阿根廷人照例要呼唤妻子很久很久。 那喃喃低语的西班牙话,在神智恍惚的傅莉听来像什么我不知道。 那是在叫魂儿。 终于,我向院方要求换病房。 几经周折,居然决定把他们换出这个病房,因为这里离护士站近,而傅莉能动了,必须看紧点儿。 事后病房经理对我说,那家人很好,我以为你们会合得来哩。

那汉子再不理我。 偶尔迎面相向,他把头别开。 我知道他受了伤害。 我很难过。 人间到处是伤害,每一种都不同,为什么还要轮到他?

2003年初,我们回北京奔丧之前,普林斯顿友人艾达转给我一条地方新闻,来自新泽西中部某县:

「 Saskia Ingrid Gallardo, 36岁,2002年12月21日在她父母家中,由她父母和丈夫陪伴,安静地走了。她在一场因马导致的意外之后,沉睡了十年……,她是 一个终身的马球和马匹的女性活动者。她也曾是本县的急救志愿者。」

她就是在复建医院跟傅莉同病房的那个少妇,被马踢成了植物人。 看来她再也未曾醒过,从26岁一直躺到36岁。 我在《离魂历劫自序》曾写到这个情节,英译本2001年春出版后送了一本给艾达,她后来告诉我,有个朋友去她家玩:

「她在楼上看书,突然叫着跑下来,告诉我她认识跟傅莉同病房的那个女人他们那一家人。」

我惊呆了,立刻求证她丈夫是不是马球手? 一点不错。

「她自己也是在马球场做事的。她还活着,但没有知觉,已经出院回家,他们根本没有医疗保险。」

傅莉喃喃道:「天下那么小!」

十年过去了,那少妇去世的讯息又辗转传抵我们眼前,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那少妇其实只算活了26岁。 不省人事那十年,在旁人看来何等悲惨,但她自己是没有感觉的。 惨的是她的那个马球手丈夫和她的父母,十年光阴的消耗及其伴随的折磨和沮丧,夫复何言? 不知他们是否从一开始就被告知她乃一植物人,复元无望? 但他们还是让她在医院躺着,然后接回家躺着;或者他们是有信仰的家庭,唯有等待上帝把她接走,无法接受安乐死一类的选择?

总之,性命的尽头也是文明的尽头,事理简单而严酷,非此即彼,而一切具体现实的折磨细节皆被淹没,从无讨个道理的份儿。

二、超人

过了一年多,又一位「因马导致意外」的受害者,瘫痪九年之后也去世了。 他是因演《超人》成名的克里斯多夫. 李维(Christopher.Reeve),1995年3月27日于维吉尼亚的一场骑马表演中,他的栗色纯种马嘎然刹在障碍前,他朝前摔出去时手被缰绳勒住,折断 了脊椎最顶端的两节颈椎,腰以下全部瘫痪。 我在2004年10月12日的日记如此记载:

『 「超人」昨天因心脏衰竭而死。 他骑马折断颈椎而残生,好像是九五年,则他活了九年。 他没有再造什么「超人」的奇迹,却在他妻子陪同下创造了一个凡人残而不屈的可泣故事。 虽然,医学对他可谓殚思竭虑,据说他的手指似有知觉了,电视上出现的那些他的复建影像,似乎傅莉都经历过,尤其是水里的那种复建,但对 折断颈椎者疗效微乎其微。 以他的身份,可以接受最尖端水准的复建医术。 从他谴责小布希政府禁止「干细胞」研究来看,他的希望似在那里。

『 《时代》周刊有文说:克里斯多夫露面时总是一副不在乎的、寡言的样子,私底下他却坦率得多。 九五年骑马折断颈椎不久他曾发誓五十岁一定再站起来,2002年他对《时代》说:「我尽可能保持尊严,但不是每一天都撑得住的。」他在《读者文摘 》上说:「你不只是一具躯体,心智和精神超越身体。」』

他一直展开活动,为瘫痪研究筹款,为干细胞基金会呼吁,鼓励其他瘫痪者,甚至提供他的身体作为新治疗的试验。 他的努力至少促进了这一时期的瘫痪研究。 他受伤的第一个月就成立了他的瘫痪基金会,现有四千七百万基金供脊椎研究。 脊神经是不会再生的,一点点受伤就可阻断讯息;那是掌管运动、感觉和呼吸的。 他资助一种叫schwann细胞的研究,对脊椎细胞再生有帮助。 在动物实验上,它被移植到伤口促进神经细胞长进移植部分,但还不连接顺延部分,失败于搭桥。 他的基金会也资助一种脊椎用药叫rolipram。

2002年他宣布重获身体70%的感觉,大部分关节可在水下运动,震惊了医疗界。 他的医生对他作电击治疗,对肌肉很有效。 在仪器的辅助下,他甚至返回演艺生涯,扮演电视片《后窗》的主角,是一个残废的男子产生了窥视欲,还导演了两部内容跟康复有关的电视。

三、失忆苦乐说

脑科、神经科,到21世纪成为显学。 以前,脑是人类研究最少的一个器官,由于相关研究的发展,如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基因体科学、核磁共振、生物资讯学等,脑的神秘面纱逐渐揭开。

脑的研究,并非只针对神经系统疾病,如帕金森氏症、老年痴呆症、脑瘤、癫痫、智障等,更重要的是研究脑的认知功能,如记忆、学习、情绪、语言、亲密关系 、美感等。 人的「社会认知」行为非常复杂,必须把内在的身体情况、对自我的认识、对他人的感知及人际之间的动机仔细整合,以达到娴熟的社会功能,这一过程称为「社会认知 」。

目前神经科学的研究确认,人脑额叶内区的前部就是掌管社会认知;此区掌管了我们的自我认知(self-knowledge),对别人的感知(person perception),还有「体会别人的 心理层面的能力(mentalizing,另有一词mentalist,心灵主义者、算命者、自称能看出别人思想的人)。此区受伤的病患就失去了上述的社会认知功能。这些知识,也许可以用 来解释傅莉受伤后拒绝外界的原因。

难道她被自我暗示,脑伤后感知别人的能力降低,最好是减少接触外界,以自我保护? 有一天她忽然说:

——我的脑子要早清醒几年我怎么受得了?
——妳的意思是,妳受不了只是左侧瘫痪?
——可能吧? 反正我现在不敢想像前几年的我。
——前几年妳难道没意识到自己残废?
——我不知道。

脑伤病人的这种时间差,和单纯的肢体瘫痪者比起来是何等幸运。 也就是说,清醒更为痛苦——这个情形,颇可拿郑板桥的「难得糊涂」作一旁注:正常人装糊涂是为了少痛苦,脑伤者则是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在我的经验里,一个脑伤者与社会的关系,毋宁病人被社会(正常人)所误解的成分更大,人们似乎只有能力接受她的肢体瘫痪,却不懂她的脑力、心智、情感的 瘫痪。 这方面的「医盲」很普遍,仿佛那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一般人对此连常识都没有;这当中,又以社会不能忍受脑伤者的非理性反应为尤,相形之下社会反而是 病的,难怪西方文学常以疯癫者为主角。 这是一个社会接受度的文明深浅的问题。

四、凄凉萧瑟的荒原

『 一个人的往事因失忆而消逝时,他这个人也就逐渐消逝了。 我们对现在的理解和对未来的展望,依赖我们与过去沟通的能力。 当我们失忆而不能在时间中旅行,就失去了关于我们是谁、向何处去的根基感……。 』

上述这段文字,是从《寻找记忆:大脑、心灵和往事》中摘录出来的。 作者夏克特教授是哈佛心理学家,自述曾在北卡的一间退役军人康复医院,专门记录脑伤病人的记忆。 〇三年我回北京奔丧期间,在一个亲戚的书架上偶然看到这本书,顺手借回来读,却一直读不进那些抽象的理论文字。 虽然我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病例,并也天天为其失忆的种种情景焦虑,免不了也会用自己的「心理学盲」,去图解那种种,尤其渴望解释她「拒绝外界」的执拗。

夏克特教授说,人对往事的记忆有三个系统:语义记忆,掌管一般知识;程式记忆,学习技能和形成习惯;但记忆的提取必须在一定时空背景之中,带有某些线索的, 这是因为提取者乃是相应事件的参与者,提取时带有主观体验,这就出现了一个特殊的记忆体系:情节记忆。 脑伤者常常还能保持前两种记忆,却失去许多第三种记忆的能力。

这本书讲了很多脑伤病例,给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关于吉恩的故事。 三十岁的吉恩,1981年在一次摩托车事故中严重脑伤,大脑额叶和颞叶大面积毁坏,忘记了他的大部分往事。 「在心理学意义上,一个人若失去了对全部往事的情节记忆,那么他的人生就会变得贫瘠乏味,就像凄凉萧瑟的西伯利亚荒野一样。吉恩的心灵空白一片,生活一无所有,没有一个 朋友,安静地和父母一起生活。」——失去情节记忆的人,每天重复日常生活,也不会思考计画未来。

据说伊拉克战争里,两万美军伤患中20%有外伤性脑伤。 一位神经心理医生说,脑伤是一种公众所知甚少、也不愿面对的一个烦恼,「在这个国家,你若脑子受伤,就没人理你了,因为我们这儿太推崇智力。人们 一提起诸如精神、心灵的事情就有点害怕;你得了脑伤还能指望谁呢?」这种情形,在当年的越战老兵悲剧中已经很明显,那些有脑伤的老兵,「最终不是进监狱就是进 医院,或者流落街头。」

傅莉究竟失去了什么? 我不懂专业性的描述,因此说不清楚。 她并没有忘记她的全部往事,却似乎一直喜欢说童年,好像那个时代的「情节记忆」拽住了她;她也可以学习新东西,只是意愿不高;至于未来,她确实很茫然。 过去模糊了,未来也渺茫了。

我只隐隐觉得,她失去的智慧中的高级成分,其实是一种分寸感,极微妙的区分能力,或者说辨别微妙差别的能力。 记得父亲曾教我,人的高级能力中,有一种区分差别的能力,极为重要,辨别越微妙差别的能力越强,这个人越有能力。 虽然父亲大致是在讲为文之道,我后来慢慢懂了那也是人的一种魅力。 傅莉曾是这样的一种人,我在书中说她:「从前的她,腰板直挺、胸有成竹、事无巨细地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现在回味起来,指的就是她那非常细腻的分寸 感魅力,如今我已无法描述得具体而微了。 她对人对事,是可以一眼之下就拿捏出一个合适分寸的,那种天生的直观能力准确得很少出错,乃是一种天赋,后天学也学不来的,所以她的人生,除了 人力难违的天道大势作梗之外,只剩下驾轻就熟、气定神闲而已。 这点天赋,被车祸撞得所剩无几。

五、人可以重新装配一次吗?

她孩童或少女期的性格,顽皮、恶作剧、幽默、绝不饶人等等,都露出来了。 这是她被重建的迹象吗? 如按气功,讲究练功时默想自己七八岁时的样子,一切都以返童为好,这倒是顺乎人被重建的理路。 但她也许就像被重新装配过了呢?

伤残,是否也伤掉了一个人的优秀成分,还是病痛折损了人的意志? 做物理治疗最忌讳凑乎,可是她如今做不到,就对付。 她曾是何等一个连对付、凑乎的下意识都没有的人,却被惰性淹没到了脖子。 我已经到了无休无止跟在她身后叨唠、纠正她的动作错误的地步,可是一点效用都没有。 脑伤将她剥夺得所剩无几,已经没了逞强、认真、不低头的那份天性,毋宁是过一天算一天。 她其实从未自觉到脑伤是需要一切从零学起的,所以她退化到了幼稚状态,在面对极度频繁的体能锻炼时,惰性便会作为一种天性而生,就跟小孩儿的偷懒一样。

然而就在她茫然于脑伤和瘫痪之际,她过去的医学知识却也回来了一点。 美国人五十岁以后风行服用阿司匹林,家庭医生要我们效仿,她却很有职业性的警惕,说阿司匹林对血管里的高血脂堆积和血栓虽有化解作用,但它有抗凝血的副作用, 对容易出血的人来说,隐患也很大。 「别忘了你得过胃溃疡!」她说。

她与外界的交往能力,所谓social skills几乎等于零。 这样的残疾,也许只比痴呆稍好一些。 她只剩下一点自理能力,在一个封闭环境里有基本食宿供给的存活能力。 这种结果,究竟是脑伤的程度所致,还是因为我们长期脱离医院?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必须陪她到终老。 以此而论,我下决心离群索居,买一栋与世隔绝的房子生活,仍不失为下策。

我要陪她再长大一遍。 欢乐和悲苦,都像是孩子式的,是苦也是乐。 一切都是她原汁原味的。 我同她一道去走那条被重建或者被装配的路,掐指走了二十年。 我反而是幸福的。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陳俊翰律師因疑似感冒引起併發症,2/10前往台大醫院新竹分院急診,雖經醫護人員極力搶救,仍於2/11凌晨不幸逝世。
我們聞訊感到無比震驚與悲傷,俊翰的家人低調辦理後事,年節期間未對外公布,今日委由民進黨黨中央代為發布消息。
感謝各界關心,也請給家屬空間處理相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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