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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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 2024 年 6 月 6 日 来源:思想坦克

邂逅民主

第一章/远方的彩虹

有句古老的谚语,说的是世上一切民族都会臆想自身根源,受其奴役,为自己的辉煌岁月盲目自豪,只要别人说它成就了遥不可及的大业,就会喜不自胜,无法自拔。印度也不例外,逃不过这条历久不衰的真理。故事是这样的:二十世纪中叶,印度人民和领袖克服万难,不畏强权,群策群力,挣脱帝国统治的枷锁,踏上崎岖的民主之路。他们建立出的,不仅是当今地球上最大的民主国家,更是一个为民主理想注入鲜活生气、让印度在全球声名大噪的民主体制——印度熬过残酷的分治,击败一个帝国,成全民治、民享的自主政府之福,大放异彩。

印度的民族故事和其他民族的一样,赖以建基的信念是一个「根源」,一众「起源」之首的「根源」: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日落之前,印度三色旗在旧帝国议会上空升起,在季候风晚期的德里长天飘扬,彩虹遥遥祝福,那是印度民主诞生的魔幻时刻。奠基故事还有下文,说是当晚午夜临近之时,男孩般瘦削的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身穿白色阿基坎服(achkan),翻领上别着一朵红玫瑰,站在制宪会议前宣布,半个世纪以来寻求摆脱英国统治、达致完全独立的抗争终于结束。尼赫鲁这四分半钟,据说是现代世界领袖最有力的演说之一,雄心壮志而不失谦逊,操着一腔上流口音,以正式英语道出期盼——在被燎天战火与残酷压逼所摧残的世界中,开创崭新天地。他对着全印广播电台的麦克风,字字铿锵地说:「在此庄严时刻,我们许下誓言,致力为印度和印度人民服务,并献身于更宽广的人类大义,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他续说,世界已然合一,和平与自由无可分割,地方的灾难会祸及全球。于是,自印度始,务必将民主带到世界,使权力和自由得以负责任地行使。他说:「很多年前,我们邂逅了天命,如今是时候履行承诺了,不会一蹴而就,但终也相去不远。」他补充道:「现在不是心怀恶意、谴责他人的时候。我们要建造一幢自由印度的崇高广厦,让所有印度儿女都能安居其中。」

印度从饱受践踏的英国殖民地,过渡成权力共享的民主大国,这个「邂逅民主」的寓言记述了其中所历经的重重障碍。尼赫鲁及其国民大会党设想的亚洲民主制度,并不仅仅是西方的翻版。新的民主国家必须同时解决两个问题,既要挣断殖民主从外部强加的锁链,又要创造一个由背景各异但尊严均等的公民所组成的新国家,以此拆解自身殖民统治的丝丝线线。民主既非西方世界的礼物,亦不特别适合印度国情。印度实际上就是一个实验室,做着前所未有的试验,在广袤多彩的现实中建立国家团结、经济增长、宗教宽容及社会平等。在新的社会秩序里,植根于世袭的印度教种姓地位、语言等级划分、财富积累的固有权力关系,将要透过宪法所保障的公共辩论、多党竞争和定期选举等制衡力来转型(图一)。


图一:德里一个票站,一九五二年首次大选

据说,建设印度民主的努力,不仅改变了印度人民的生活。印度从根本上更动了代议民主本身的性质。独立后最初几十年,一种新的「后西敏」(post-Westminster)型民主出现,过程中打破了不少偏见——政治学上有关民主先决条件的标准假设无一幸存。有说经济增长是根本前提,唯有当足够多的人拥有或用得上汽车、冰箱和无线电等商品时,自由公正的选举才有实行之机。面对学术界坚称经济发展与政治民主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甚至有数学上的联系,这个赤贫比率让人心碎的国家只是笑而不语。数以百万计的穷人和文盲否定帝国和伪科学认为「国家要民主,就首先要在物质上及格」的偏见。反而,在抵抗贫穷的同时,他们决定要透过民主来实现物质上的升格。

这是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变化,「印度故事」的背书人如是说。与一九四九年后的中国和许多后殖民国家相比,印度的民主进程不仅表明,穆加比(Mugabe)和史托斯纳尔(Stroessner)式独裁和军事统治在所谓的第三世界并非必然;印度民主派还证明,一个非常多元化的国家,社会上可以求同存异,尊重社会差距,以实现政治团结。他们证明,尽管有一切的难处,民主之手还是有可能包容到数以十亿计的人。这数十亿人的历史和习俗千差万别,但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不是欧洲人,也不想被欧洲人统治。就这样,印度地区颠覆了不列颠尼亚白人老爷「民主只能在由共同文化联系在一起的人民之间扎根」的常识规则——邱吉尔就曾多次这样说过。他坚称,对比起澳洲或加拿大等殖民地,印度是白人的负担,是个浑浑噩噩的地方,目标明确的西式改革放进去只会石沉大海,英国人只能被迫担起守护者的角色,看管这片需要法律和秩序的异教徒荒原。 「将印度从野蛮、暴政和内战中拯救出来,并缓慢但持续向文明迈进,是……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他沾沾自喜完,随即发脾气:「印度是一个抽象概念,一个地理术语,就好比赤道不是一个统一国家。」的而且确,这是一个别样的难关。

印度有几十个民族和种族,数百个宗教和教派。三亿五千万印度人中,只有极少数几百万人能阅读或写字,而其中又只有一小部分人对政治和西方思想感兴趣。其余的都是原始人,一心为生活而艰苦奋斗。

因此,印度没有民主的未来。去假设「几乎无数的印度人民将有可能在与英国、加拿大或澳洲等民主国家相同的政体和政府形式下,过上和平、幸福和体面的生活」是荒谬的。

印度民主派可不吃这套胡说八道。他们眼中的印度,是个对「印度人是什么人」和「政府应该为我们做些什么」充满不同希望和期许的社会。专家的糊涂预言说,要理性扎实的民主在世界站稳阵脚,就先要有法国式凡俗主义,也就是强制宗教神话退回私人领域。这种说法,印度民主派也嗤之以鼻。印度政体包含有数百种语言,还有人类所知的每一个主要信仰。社会如此之错综复杂,让印度民主派为民主找到崭新而实在的理据。拥护「印度故事」的人说,民主在人们眼中,不再是保护人人平等、铁板一块的社会的手段,而是确保不同背景和身分的人不打内战、平等共处的最公平方式。

世上最强表演秀

「印度故事」成功得很。印度作为独立的共和国已有四分之三个世纪之久,虽然其中不乏令人不安的波折起伏,但故事大体总算挺过来了。世界视印度为民主国家,大多数印度人表示喜爱民主(六成三),并对其成就感到满意(五成半)。印度故事如此长寿,最少有三个互相重叠的解释。

第一个原因是,关注印度的焦点,通常在于其自独立以来,在政府领域方面的成就,即是国家机构表现、政治改革及选举。人们认为新生的印度共和国最终解决了边界问题,自立成一个主权领土国家,还有亮眼的成文宪法。印度选择留在英联邦,精心安排跟败走的宗主国持久和睦相处,再兼并自家土地上的法国和葡萄牙飞地。一九四七年印巴分治,估计最多有一千六百万人被迫跨过国界,一百多万人遭屠杀。新的印度共和国熬过如此动荡和地狱,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通过新的成文宪法。宪法的主要推手是来自低等「贱民」(Dalit,即「达利特人」)种姓的政治领袖兼法律部长安贝德卡(B.R. Ambedkar)。以「我们印度人民……」开首的这份文件,很快就会名闻遐迩,因为它篇幅长、内容广,而且重新定义了民主,将法治纳为武器,用来对付假借「人民」神圣之名以滥权的行为。严肃的序言描述印度为「主权民主共和国」,支持全部人民的社会、经济、政治正义;思想、表达、信仰、信念和崇拜自由;平等地位与机会;以及确保「个人尊严及民族团结完整」的友爱情谊。

在如此有远见的宪法框架内,新共和国举行了首次国会大选,由一九五一年十月开始,历时六个月,是世上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场面。它的目标是建立全国性的选举制度,为一亿七千六百万名二十一岁或以上、其中八成半为文盲的印度人提供公平投票权,选出四千五百个席位;方法是迅速建成二十二万四千个投票站,制造两百万个钢制票箱并交付现场,以六个月合约期雇用一万六千五百名名职员打字和整理选民名册,委派共五万六千名票站主任及二十八万名辅助人员监督投票,并向投票站派驻共二十二万四千名警员。为帮助多是文盲的选民,每个投票站设有多个票箱,每个票箱个别印上单一政党标志:大象是一个政党,土灯是另一个,国大党则以一对阉牛代表。新成立的选举委员会得到印度科学家襄助,实行防止投票舞弊的计划:用上近四十万瓶至少一个礼拜不褪色的墨水,为每位选民打指纹。投票率为六成,七十五个政党向一亿七千六百万名成年男女争取选票,填充联邦国会四百八十九席及各邦议会三千三百七十五席。尼赫鲁的国大党在二十五个邦的其中十八个胜出,并在直选的下议院(称为Lok Sabha或人民院)赢得绝对多数(四百八十九席中的三百六十四个)。上议院称为Rajya Sabha或联邦院,成员由各邦立法机构选出,还有少数是总统提名的。社会主义者一败涂地,共产党则位居亚军,对一个可能比苏联有更多史达林死忠信徒的新生民主国家而言,成绩可谓相当优秀。为了公民权利的公平与平等,选举委员会甚至努力消除阻碍女性参与投票的父权壁垒。很多女性不愿意让选民登记册收录其本名,而是宁愿以某人妻子或母亲的名衔登记,这种态度受到公开批评,职员也收到指示要记录女性选民的真名,但她们有时不肯。据估计当时有二百八十万女性选民被拒诸门外,舆论一片哗然,激起一场反抗男性偏见的民主革命,时至今日,依然未竟。

独立后的政治制度建设可谓大刀阔斧,但「印度故事」的编纂人更进一步,强调在后来的几十年之间,印度如何透过修复制度和更新治理程序,在逆地而起的民主政治大冒险中更进一步。他们举的例子是,国会一九九三年的惊天决议,将地方自治制度(panchayat,前称五人长老会)扩展至印度全部六十万个村庄(图二),使民主「向下」和「向横」伸延。三层改革在基层建立出二十二万七千个「村委会」,村委会代表继而组成五千九百个较高级别的「乡」级委员会,最顶层是超过四百七十个「县」级会议,城市也根据相似的架构划分成大小城市自治机构。总括而言,有了三百万新选出的地方议员加入,全国民选代表梯队(五百多名国会议员及五千名邦代表)加倍壮大。制度设计不无缺陷,而且这个议案作为扩展民主的重要一步,也并非人人拍手叫好。各邦实施新架构的程度参差,财权下放也跟不上政治分权的步伐。地方政府无法就管辖权纷争立法或把邦政府或中央政府告上法庭。强者施展卑劣伎俩欺压弱者,村大会一是不开,一是法定人数不足,或是纪录遭当地乡绅伪造。女性候选人和投票人被骚扰,来自较低种姓的民选地方政府领袖(称为sarpanches,类似村务委员长)人身受阻,无法就职。尽管国内讨论过要将政党排除在这个新的自治场域之外,肮脏的政党政治游戏还是上演了。当一切手段都失败时,得势的种姓就会诉诸暴力达到目的。不过到头来,在「印度故事」里,地方自治改革还是带来了好处,其选举投票率平均为六成,普遍高于邦和全国选举。地方政府改革帮助了印度民主制度的民主化,创造了新的政治空间予弱势群体,尤其是妇女,制度已预留三分之一的席位给她们。诸如达利特人(印度教种姓结构中最低层的群体,旧译「贱民」,官方归类为Scheduled Castes,即「表列种姓」)及称为阿迪瓦西(Adivasis,「原住民」之意,官方归类为Scheduled Tribes,即「表列部落」)的部落人民也按实际人口比例得到保证的席数。


图二:马哈拉什特拉邦(Maharashtra)加德奇罗利县(Gadchiroli)一个村委会会议

同样逆地而起的是,印度还创建了凡俗主义的新模式,不是法国或美国宪法的凡俗主义,而实际上是一个保证所有印度宗教在政治上平等的新愿景,如是意味着需要政府政策来对抗宗教狂热,并纠正不同宗教内部及各教之间的权力失衡。为印度凡俗民主说项的人言道,它就像一张现代羊皮纸,上面承载着许多古老信仰和生活方式的痕迹,它也是一块有法律保护的五彩画布,而不是一条由松散相连、针锋相对的信仰凑成、最终只能依赖国家暴力勉强扯平的拼布棉被。

「印度故事」讲述了种姓配额的法律要求如何带来民主化,尤其是在选举方面。国家及各邦立法机构为一些种姓预留席次,公共部门就业及教育机构也有特定种姓名额,首先照顾表列种姓及部落,然后伸展至统称为「其他落后阶层」(Other Backward Classes)的中层种姓。改革激发出新一种民主阶级斗争,其推动力正是地区种姓政党的低种姓议题主张。牵头的领袖琳琅满目,其中包括玛雅瓦蒂(Mayawati),她是人口最多的北方邦(Uttar Pradesh)第一位女性首席部长,多次演讲掷地有声,阐述创建没有种姓或信仰歧视的「平等社会」是何等重要;比哈尔邦(Bihar)前首席部长兼政治领袖拉鲁.普拉萨.雅达夫(Lalu Prasad Yadav)则把自己塑造成落后种姓、穆斯林及达利特人的「救世主」。这些政党以全国人民党(Rashtriya Janata Dal)、社会党(Samajwadi Party)、大众社会党(Bahujan Samaj Party,全国最大的达利特人政党)等名义出现,加剧各邦和德里联邦层面的政治竞争。一九九六年大选后,国会由破纪录的三十一个不同政党组成,其中很多都是单一议题政党,而且多数是地区选举产生的。细碎政党虽然一再分裂,但自九〇年代中期起,没有它们的帮助,这个年轻的民主国家就组建不了中央政府。

「印度故事」强调,赋无权者以政治权力,兴许就是印度民主的最大成就。与地球上其他民主国家不同,印度穷人尽管面对重重障碍,法律又没有强制投票,但投票的人数比例却高于富裕的中上层阶级。美国最贫穷人口的投票意欲最低(二〇〇八年大选整体投票率为五十七点一个百分比,穷人为四十一点三个百分比,最富裕阶层为七十八点一个百分比),印度则恰恰相反,首两次大选整体投票率不足五成,一九七七年升至六成左右,主要归功于穷人、女性及年轻人的政治参与度提升,并自此一直保持同样水平。在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以压倒性多数重新掌权的二〇一九年大选,投票率破纪录达到六十七个百分比。在「印度故事」里,这个趋势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绝大多数印度公民已深信票箱就代表此世的救赎——选举是特别民主的时刻,因为体制内人人权利均等,体现相等的公民尊严,但也由同求异,表达自己社群的特定诉求。

「印度故事」无疑捕捉到印度试验民主自治的各种重要方式。成就清单上项目众多而又耐人寻味,不止有稳打稳扎的成文宪法,有由更强的地方自治加上邦与中央政府之间准联邦制分权模式所推动的三级政府体系,有边缘社群强制配额,还有激烈的学生选举、民众示威,以及公益诉讼——这种创新手法让在乎公义的个人或法院能为身受专横权力之害的人发声——在在给「印度故事」加添引力和支持。一位印度政治学者说:「新一个民主社会已见雏形,里面又有和而不同的民主社群同时成形。」这个解释将印度描绘成一个本身也在经历自我民主化的民主国家,暗地里其实假设了历史站在印度这一边,而印度民主为了克服自身缺陷,现在就需要进一步的改革。

经过七十年发展,印度民主制度大体上已经获得……顺利和正常运作所需的合法性……由于这点已经达到,制度也已稳定下来,我们才有幸在分析层面进入知识探究的下一个历史阶段,找出它的瑕疵并对其短处表达不满。

另一位著名印度学者也以类似的乐观口吻指出,民主是「原始的、令人兴奋的、必要的,但最终令人失望的政治形式」;民主「鼓励人……拒绝被那些眼里没有民众的人统治」。他接着表示,虽然印度的「民主理念释放出巨大的创造和破坏能量」,但其承诺得到广泛信赖,现已成为塑造千千万万公民生活的重要力量。他总结道:「民主……不可逆转地进入印度的政治想像。回到旧日种姓秩序或帝国统治,是不可想像的——社会权力分配的原则已然改变。」

德巴西什.罗伊. ·乔杜里,是一位驻香港的记者,曾在加尔各答、圣保罗、华欣、曼谷和北京生活和工作。他是杰斐逊奖学金得主,也曾多次获得新闻奖项,包括人权新闻奖和亚洲出版商协会(SOPA)奖。约翰.基恩是悉尼大学和柏林社会科学中心(WZB)的政治学教授。他以对民主的创新思维而在全球享有盛誉,并且是多本杰出书籍的作者,包括《民主的生与死》和《新专制主义》。


书名:《民主进墓:永续执政与印度专制之路》
作者:德巴西什.罗伊.乔杜里(Debasish Roy Chowdhury)、约翰.基恩(John Keane)
出版社:一八四一出版
出版时间:2024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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