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今天,香港回归日。我被报社分派在深圳皇岗口岸,蹲守采访驻港部队进入香港过程。各口岸都派驻了记者。因是货运口岸,皇岗口岸自发观看的市民并不多。再加数小时迟迟等不见部队,有的市民提前离去。

午后突降暴雨。提前安排欢送的政府机关人员和中小学学生,被浇成落汤鸡,在偌大空荡的口岸广场纷纷躲藏避雨。
武警提前封锁了大陆过境大厅一侧,每隔1米站立一名全副武装士兵。有小孩逗摸士兵,冷漠不动。
驻军准确过境时间是保密的,与公报时间不符。
傍晚时分,驻军卡车车队从深圳基地姗姗而来,依次停稳。口岸搭建了彩门和记者采访区。驻军首长讲话后,并未接受记者采访。一溜兵车掀开迷彩伪装网,车厢两侧,士兵持枪排立,纹丝不动。学生集体狂喊排练的统一口号。简单仪式后,驻军开拔,在暮色中过关入港。
我又赶去洪湖公园采访。深圳在此举办香港回归盛大焰火晚会。

香港回归前后四五年,一河之隔的深圳,草木皆兵。警察在街头随时检查证件,拘捕。97七一之前大约一周,深圳外忪内紧。各单位公司24小时值班,每隔两小时向上级报告“无异常,安全。”当日上午,我在报社值班两小时。
次年11月,我与其他两名异议朋友,在福田区住所被捕。假称我等是“三无人员”。当晚拘押在银湖收容遣送站,与新疆小偷和偷渡香港被遣返者,关押在一个监仓。
次日,我被戴铐押送臭名昭著的东莞樟木头黑狱――广东省收容遣送中心。后来才知,另两朋友从银湖遣送站,按户籍分流,押送揭阳和阳江收遣站。
在监仓关押两小时后,我用私藏在袜筒现金买得自由。竟还拿到了盖公章发票,我保存至今。我能获释主要在于东莞不属深圳警方管辖。在此关押者,谁有现金都可买得自由。没钱的就非常悲惨,会被关押数个月干活,挣够关押费才会被释放,或被一路遣送回户籍地。这两种遭遇者,会脱三层皮,命不如狗,哪有法律和尊严。
寸金能买寸自由。
我拖着大包,狼狈不堪,拦车赶去布吉关口。因边境通行证在派出所被非法没收,不能进关,手机还被扣押在银湖收遣站。我用公用电话,联系到此前采访认识的驻深武警某军官。他电话通知关口武警,办理一张临时通行证,我得以返回深圳市区。当即应聘进另一家报社,继续做记者。


我入职大公报大周刊后,特此策划了揭露深圳收容遣送制度黑幕报道。收遣黑幕是大陆媒体的禁忌,不敢也不能报道。大周刊是港媒,采访和报道尺度较为宽忪,但只被许可在珠三角城市报摊、内地省市五星级酒店和机场零售。读者面受限。
一同事在深圳火车站,装扮成“三无”流浪人员,按预料被警察收押入银湖收遣站,有同事在暗处拍照取证。次日上午,按预先计划,我在收遣站交钱,捞出同事,旁边有同事拍照记录交钱取人证据。卧底采访非常成功。另有多路记者跟踪采访收遣站与社会黑势力,内外勾结,关押――遣送――捞人――过关――送回一条龙捞钱黑幕。大公报转发此篇调查报道,全球瞩目。

此后四年,2003年,大学生孙志刚在广州收遣所被殴打致死。南方都市报率先打破禁忌,曝光收遣制度黑幕,在大陆社会公开化,社会震动。当年,罪恶的收容遣送制度在中国废止。
2000年,我受托在关外工厂区,艰难寻找到三个被骗入黑工厂的未成年中学生。他们没有通行证。我再次电请这位武警军官,顺利办证入关。
这就是1997年前后迷乱狂野的深圳。此后在深圳十年种种经历,这仅是九牛一毛。如若不是身在其中,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那时深圳的骚野之处。
2020年7月1日
庆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