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甜,整整34年,在伊利县医院昏迷一个多月中醒过来以后,她一直是悲苦的,而我,则是「一个精神瘫痪的人,陪护着一个体能瘫痪的人」。 (《离魂历劫自序●再版前言》)。昨天我们去罗兰冈图书馆,本来要讲我的新书《雨烟雪盐》,我思考了几天,决定讲标题上那个题目,我讲过无数次《河殇》,今天才发现,我却从未讲过「河殇中的傅莉」,而其实她在这个文化与政治事件的角色,比谁都重要,舍她我什至不可能活到现在。这次洛城文化沙龙的活动,叫做「苏晓康新书《雨烟雪盐》发布会暨演讲」,沙龙主办人卢燕华设计的海报更绝:「听爷爷讲那过去的故事」,(我开玩笑说,「爷爷要讲奶奶的故事」);而跟我对谈的,是青年作家石皓伟,他把这本书读出超乎他人的内涵,令我吃惊,他写道:『这本书的书名非常好,初看很有诗意,细品又充满辛酸。您在结尾的时候提了一下,说雨烟来自水牛城照顾阿姨的时候,而雪盐来自普林斯顿开车穿过下雪街道的时候。给我的感觉,这个书名应该是分成四个字的:雨是潮湿的、流动的、能洗涤一切的,烟是迷雾、是虚幻,雪是冷的、孤独的、也是纯净的,盐是苦涩的、现实之物。雨、烟、雪都是飘忽易散的,而盐不会。很复杂的情绪。您好像已经能坦然接受现实,体会到了生命的如真似幻。人生好像经历潮湿、迷惘、寒冷、苦涩,真实的、虚幻的,有时傻傻难分。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梦游了警幻仙境,醒来发现却是真的。您已经接受了这种处境,但是难免还是意难平,充满遗憾、不甘、不解与无奈。 』】

可能是包含下列内容的图片:文字

一、傅莉永远是先拦我,然后就往我造下的陷阱里跳

二○一七年春,囹圄中的刘晓波查出肝癌晚期,一个香港医生凭经验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活命,因此他无论出国还是留在中国,结局都一样。在国内外一派悲情汹涌之中,傅莉忽然跟我讨论一个问题:假如当初你没逃出来而去坐牢,结果会怎么样?我不假思索便答:那也比今天会好!我试分析给她听:坐牢可比王军涛嘛,顶多三、五年,会挨一顿打,然后让你出狱流放西方,那时就会来美国,但是逃过普林斯顿一劫,无论去哪个大学都行,可能性最多的是哈佛,要不哥伦比亚,那么就是波士顿或纽约市,估计我不会读学位,你的归宿就像高皋去当护士,当初你不也是拼命考护士吗?不是车祸你就考上了,苏单则能读一所好中学,因此不会比今天差……。

傅莉一声不吭地听着,然后只吐出一句话:不行,他们会打死你!

三十七年前,恰恰因为她的这种清晰和果断,让我逃出中共的追捕,乘桴浮于海,余生都在自由中;眼前这个从不言悔的傅莉,陪我流亡而遭难,终生残废。

1、忧着点,儿子还小

先者,我专挑揭露性题材写报导文学,弄得官方视我为眼中钉,傅莉只淡淡的敲我一下﹕「悠着点,苏单还小。」不过开始讨厌我那帮文学界的哥儿们,谁上门来她都很冷淡。她从来不觉得这些人在干什么正经事。

说起来也很有趣,我们俩,一个是医生,一个是记者,各干各的,谁对谁的行业都不感兴趣,尤其我在八十年代,因为写报告文学,不断轰动,一路出名,对傅莉似乎毫不触动,她就安静地当她的医生、养我们的儿子,比如,当时《河殇》剧组安在军博招待所,电视界文学界的各路人物,纷纷去看我们,夏骏也总要让我们吃大盘子,各种餐馆都去,有时傅莉值夜班,我也把儿子带到招待所跟我住,可是傅莉好像连一次都没去过。

2、《河殇》轰动之下的忧虑

傅莉最近几年才回忆起来,并对我说:八八年春天有一晚她值夜班,护士们说今晚中央电视台有重要节目,傅莉是医生,对她们说你们就看吧,病人有我呢。结果节目播完,护士们对她说:这下你们麻烦大啦!傅莉都没有看过《河殇》,但是护士们的担忧她记在心里。至今我都很吃惊,中国的老百姓,常常比我们这些文人更懂共产党,她们看过《河殇》不仅叫好,还知道共产党不会饶过苏晓康的。当年护士门的提醒,正是傅莉很早就启动藏匿我的计划,叫我逃出公安部的全国通缉令和大搜捕。

3、拼命拦我参与学潮

一九八九年春,北京已是沸沸腾腾,《文汇报》忽然给我一个「文学新人奖」,我4月22日坐晚班飞机去上海,27日我自己坐京沪特快返回北京。 4月25日夜里,往北京家中给傅莉打了个电话,她说:「回家吧,北京看上去能消停一下了,赵紫阳出来安抚学生,好像挺管用的。」冲着傅莉那句话,两天后我回到北京;中午一出火车站,正赶上著名的「四二七」大游行。那个火烧火燎的大革命阵势啊!我只有心里暗暗叫苦……

胡耀邦去世后,学潮陡起。

学生一闹起来,傅莉把我看紧了。当时我正躲在炮兵大院的招待所里,领着一个剧组赶制《河殇》的续集《五四》。我的电话外面没人知道,只给了傅莉。不记得是哪一天,刘宾雁的女儿刘小雁(《报告文学》杂志编辑)﹐跑到傅莉的医院找她,说严家祺让晓康去历史博物馆西侧碰头﹐要发什么「声明」。傅莉不好挡,就通知了我,但是她也跟医院请了假赶去,拽着我的衣袖跟到天安门。不管我跟别人说什么﹐她总是在身后拽一拽我那袖子﹐生怕我说走了嘴。

人山人海中﹐忽然又要游行﹐赶来此地的几位「精英」一时竟不知如何向群众亮相自己是鼎鼎大名的「某某」﹐要知道当年中国的「文革」并没有创造出这一套来﹐总不能如同那时的「牛鬼蛇神」挂黑牌或戴顶高帽吧﹖焦急间﹐只见台湾来的那位黄顺兴出现了﹐赫然从肩头横挂到腰部一布帘﹐上书「人大代表某某」字样﹐令众人豁然开朗﹐可现成儿哪里找布条去﹖黄顺兴恐怕是把他在台湾用了多年的家伙随身带来北京﹐知道迟早会有「街头运动」的。于是大家也只好拿纸条临时代用。见我肩上挂起「河殇作者某某」的长纸条来﹐傅莉几乎忍俊不禁﹐说了句「这叫什么呀?」接着又随我攀上一辆大卡车﹐到长安街上兜起来……待回转家中﹐她说﹕「得﹐今儿你当演员了吧﹐都让公安局录了像了。别再给我出门﹗ 」她也干脆坐在家里堵门,不让什么人来把我随便拉走。她认真了。

几日后又有人来硬拽我去「自行车游行」,一大群作家从复兴门外的广电总局,顺长安街一路骑到朝阳门外金台路的《人民日报》社,末了大家商议还要发声明,一直推举我执笔,这就是后来的首都知识界声援学生的「五一六」声明。我精疲力竭骑车回家后,吃过晚饭就动笔,没摆弄出两行字,剧组又来车把我拉回炮兵大院去。

第二天郑义前来取声明,傅莉在家,说你看书房桌子上有没有,他一看只写了一个开头,就急了:

「什么时候了,还弄电视!」

「那是他的正业。」傅莉接了一句。

「正业﹖谁不会写电视﹖这是历史关头,谁的表演都会被记载下来。」

傅莉来气了﹕「你们去创造历史好了,我们晓康不是那块料﹗」

再后来就是戴晴来拉我去广场劝学生,傅莉死活不准我走,弄得戴晴央求她﹕「大妹子(戴晴本姓傅),妳就赏我这个脸吧。」直到门口,傅莉还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松,后来我一挣脱她的手,便因了这趟广场之行,中共「赏」了我一个「反革命煽动罪」。

二、百天逃亡

五月二十号李鹏下了《戒严令》,我告别夏骏,钻进翠微路地铁口,但是我到崇文门站下车了,没出站,因为站台上有个人在等我,那是傅莉。

她把我藏在地安门一个朋友家里,自己去安排下一步。从钻进北京翠微路地铁站开始,我实际上已经从「人间」消失,一百天后从东莞虎门镇逸出中国,安排这个逃亡旅程的不是别人,正是傅莉!

那几天地安门路口又围着几千人,人们把巴士推过来横在路口;有学生站在交通岛上演讲、鼓动,说张爱萍、杨得志七上将给军委写信要求军队撤走,群众热烈鼓掌。一会儿,又传说地安门这里抓住一个奸细,正用步话机联络,他承认自己是总参的,12人一个小组,专门探听城里情况,并坦白说,天亮五点军队要攻进来。学生要求市民不要松懈,要同他们一道坚持到底。

几天后傅莉再来,匆匆收拾离开朋友家,一路穿小胡同走,所有路口都不见交通警,据说是故意撤走,让全城陷入混乱,以便找到军队进城的借口。九时抵北京站,乘九次特快赴郑。

郑州连夜下雨,我心急如焚。早晨打开收音机,果然传来凌晨北京血腥屠杀的凶讯,数万军队封锁天安门广场,从西边开来的军队,用冲锋枪扫射,见人就杀,妇孺不避,士兵站在军车上,向路边走路的群众扫射,坦克开进广场,推到民主女神像,再把帐篷连同里面的学生一道碾死……很奇怪,外电称国际广播电台英语广播有一男播音员突然向全世界报导,凌晨中国军队漫无目标地向手无寸铁的群众扫射,不止千人被打死。整个中国传媒只发出这么一个声音。

外电称,王丹已死,是被士兵用刺刀挑死的。这个瘦弱的、见人话不多的孩子,看上去同时下大学生没有半点异样,五月十日我们游行那天,他坐在一辆平板车上跟在后面,我至今还记得他坐的那辆平板车经过复兴门立交桥时翻车,他从车上滚下来的情形。

傅莉则只身南下广州,去为我探寻离境去香港的门路,当时还没人知晓港支联的黄雀行动,傅莉黯然北返,怕有跟踪,不停郑州直接飞回北京,然后开始悄悄安排我往南中国琼粤一带转移的计划。

我在岳母家待到第二十天,便对老太太说:我走了,有人来问,就说我回北京去了。岳母也不多问一句。那天我离开岳母家,并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而是有个叫谭龙的人(自然是化名),骑着自行车把我驮到另一个住处。

「六四」后我的秘密逃亡,曾在一间黑屋里躲了四五十天,人都接近疯了,就是想活下来。可是,当觉得活下去都是恐惧的时候,你才会有撒手的冲动。这大概就是黑洞。

窗户都用黑布蒙上的那间黑屋,其实在闹市中很普通的一栋居民楼的三楼,人跟外界隔绝,处于时空全无境地,怀疑和恐惧两种心理最活跃,极易产生幻觉,比如有一个夜晚,我在黑屋中忽听外面有狗吠声,马上觉得是警察牵着狗搜查到这栋楼来了,我必须当机立断:要不要推门离去?可是我暴露到外面以后怎么办?这两个念头在我脑中狂烈地争辩着,我紧握住门把的手也在出汗,几秒钟后理性占了上风,我松开门把,退到窗户前,稍稍撩起黑布,这才看到楼下街边,有几个小孩在逗一条小狗玩!我废然倒在地上,一身释放的大汗。

不知几天后忽有人开门,竟是谭龙,他又骑着自行车,驮我在夜色中悄悄离去,他边蹬车边说,你都快疯了,俺们去乡下吧。

「先去坐长途汽车,你跟着俺只管上车,现在火车上都查证件,只有长途汽车不查,俺们先出城,到郊区找个车站。」我便这样跟他上了一辆长途汽车,可是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就被拦住,有人上车检查证件,却只检查了车门附近的几个人,就放行了,幸亏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长途汽车把我们载到南阳某县,谭龙领我进了一个庄户人家,滚滚麦浪掩隐着的一个农家四合院,我半信半疑的问主人,这儿不会查证件吗?咳,能摸到这儿来的只有邮差,他说,而他竟是文革前第一批下乡知青,落脚到南阳便再也不想回城了;我找间屋子蒙头大睡,后又被谭龙叫醒,「睡啥?走,跟俺去河里摸鱼」,大大小小一群人出了庄园,叽叽喳喳欢叫着,顺一条小路走到河边……。

就在那戏耍的河边,谭龙忽然感慨一番,说道:俺们就是搁这里插队的,一晃二十三年啦!然后他压低嗓门儿补了一句:傅莉也搁这里插队,她们几个女生在城郊公社,那儿有大米吃……。

恍惚间,我才回过神儿来,这谭龙竟是傅莉派来救我的。我们又要离开南阳,继续朝南走,先是坐长途汽车到襄樊,从那里搭上焦柳铁路,俗称「第二京广线」,从河南焦作到广西柳州,谭龙领我不乘京广线,也是避开检查,挑这条新建而人稀的焦柳线,而且我也不知道要被领到哪里,结果到广西柳州没停,直奔湛江,最后顶到海安,隔海便是海口,那时节正有一股海南淘金风潮,大江南北俊男倩女涌进这个海岛,急切中政府封岛,上轮渡须有什么手续,又因为轮渡上有检查,谭龙在夜色里把我领到偏僻一处,停泊着许多运沙的木船,我跟他跳上一艘,躺在沙堆上,静等那船无声地起航,头上星空明亮,须臾便到了对岸。

谭龙把我安置在一家旅馆,海军航空兵营业旅馆,「这里最安全,不会检查证件」,然后他就消失了。从旅馆背后,隔着棕榈树就能看到海滩,走过去却并不近,每天我都去躺沙滩一个上午,走回旅馆,会路径一个面摊,要一碗海鲜面,好味道,强似旅馆食堂伙食;但是无聊地躺在海滩上,头脑里像晴空一般空空如也,思绪也似云朵凝固不动,几天下来,沙滩、碧波、蓝天,仿佛也是那间黑屋的蒙布,叫我有点窒息,渐渐不敢躺沙滩了。

或许有一个月了,谭龙又出现,「走,俺们去广州」,我没多问,便随他坐上轮渡,好像过了临时搜查期,轮渡上也无人检查,到对岸便搭乘长途汽车,一夜跑到广州,谭龙说他只有个接头地址,找到那里,是一栋普通居民楼的一层居室。

两个人在房间里,都是高个子,见我推门进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声不啃的递给我一张小纸片,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那照片是几个孩子在玩耍,我一眼就认出儿子苏单在其中,一股惊怵击中全身,我哇的哭出来……其中一人走过来从我手中一把夺走照片,还说了一句:「行了!」

我这才缓过神儿来,敢情他们是在试探我见了儿子照片的反应,这人是不是苏晓康,便一目了然,好专业的技术,我心想,但是这样的照片,只有傅莉手里才有啊!

接下来,他们打发掉一路陪我过来的谭龙(似乎他们互相不认识),径直将我领到近旁一座豪华的白云宾馆,在他们的房间里,用相机「咔嚓」给我拍了一张照,立刻洗印出来,并当场制作一张身份证,叫我看的目瞪口呆的是,他们居然从行李包里拿出一只钢印,在身份证刚贴上我照片的一角,压上某某公安局的钢印,其中一人还说:「以防万一,不一定用得着」,转头又跟我说:「你别怕,我是侦察兵出身,一人打三四个人没问题」。

原来他们要领我上火车,才准备这些证件,此前谭龙则一路不敢让我坐火车;在火车上,这两人坐的跟我都隔了几个座位,还好火车上没有查证件,不一会儿就靠站了,竟是深圳,他们匆匆领我出了火车站,叫了计程车,驶进一处高档住宅区。

我们住进一套居室,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却住着母子俩;这房是高个子里其中一个的,另一个可能住别处?我被关进一个房间里,房里只有一张行军床,我倒头便睡觉,饿了才到客厅吃点东西,那母子俩也不跟我说一句话。几日后,那高个儿进屋,坐在行军床上说:

你休息了两天,放松点了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驰,奔驰的驰,从前是军人,转业了,在深圳做生意,你放心,我们可以送你出去,正在弄一艏大飞,不过进入香港水面有问题,还在想办法……。

我几度想问他,为什么要救我,都忍住了,这种境地,最忌讳的就是扫人家的兴;况且他手里有苏单的照片,证明他们跟谭龙一样,都是傅莉托付的人。其间,这人曾突然问我:你认识一个叫孔捷生的吗?我说是不是广东那个小说家?不熟,但半年前还在江西庐山的一个笔会碰到过。他没再多问。

几天后,高驰说要去一个码头,这次领我又坐长途汽车北上,在暮色中抵达一个小镇,然后在一家餐馆里等候,须臾,便另有几个人走进餐馆,我一眼认出孔捷生也在其中。这里就是东莞的虎门镇,不久我们便上高速快艇 。

我把傅莉甩下只顾自己逃了。

三、回北京独自面对警察的是她

两周后长安街血肉横飞﹐夜里傅莉搂着苏单惊恐不已﹐他们在家可以远远听到天安门那边的枪声。

天一亮她还得去医院上班,她走过东单过街桥,那里坏挂着烧焦的尸体。

她们医院就在崇文门大街上﹐病房楼朝街一侧被冲锋枪扫射过。接着﹐军警就开始挨门挨户抓「要犯」。

警察到医院﹐找保卫科的一间屋子﹐让她坐在中间﹐七八个人围住她一个﹐傅莉很镇定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在这儿的身份,是受审查吗?

警察马上否认,只问她苏晓康的去向;

傅莉说:不是被你们通缉了吗?我还朝你们要人呢!

后来又通知她要去家里搜查﹐她说﹕「可以。但必须是我儿子不在家的时候。」

全院的医生﹑护士都看着她被一群警察带走。

这边我先在巴黎、后在美国普林斯顿,都跟傅莉约好,我往我父亲家里打电话,她带着儿子到那边去等,有时候等不到我的电话,儿子会生气,她还得宽慰儿子。

接下来,她就是死命地拼出国,一次次到公安部的出入境管理局去奋斗,弄得那边的人都很同情她。

四、零落成泥

陆游《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傅莉一生有两大悲惨:

一是上天给了她一对双胞胎,却只活了一个;

二是她好不容易带儿子来美国跟我团聚,还不到两年就车祸终身残废。

然而,傅莉却是一个金子心肠的人

那次我们新婚旅行,从郑州——汉口——庐山——上海——泰山——北京,一路上她都快快乐乐,唯独在上海、尤其在繁华大街如南京路口一带,她不断冒出无名火,连连发作,我在她后面紧跟慢追,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结婚以后她也从未提起,直到车祸后她才常常提取她的记忆,其中便有她毕生仅有的一次幻灭,跟这上海有关,也跟中国教育史上一段蛮荒岁月有关。

文革末期,她从南阳插队两年后,刚被招工回城,立马找老师补习功课,准备考医学院。傅莉从小醉心当医生,机缘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却在晚年常常跟我夸耀,她在初中担任学校红字十会副会长的荣耀,会长就是校医,而她的任务不过是每天带领全班做眼睛保健操而已,或在校运动会其间担任现场救护员,她皆视为神圣无比,终身不忘。一九七五年正逢邓小平复出恢复高考,她考出优异成绩,据说全市第二名,化学考了满分,被上海化工学院录取,她却说我想当医生,去读化工干啥?竟然不去报到,希冀下一次高考,旋而发生「张铁生事件」,「四人帮」借机废止了刚刚恢复的高考,她受到重大打击,竟然低烧不止,这个幻灭便在那一刻嵌入她的心灵,毁灭了什么是不知道的,她从此寡言少语,人生快乐不起来,这是接受了命运吗?那命运也许身临现场才爆发了一下,像那次在上海南京路上……。

也许我是见证她悲凉的唯一者——她妈妈见胖妞要毁了,立刻采取两个措施,一是托人推荐她去读开封医专,那时叫「工农兵学员」,从工厂、农村、部队,凭特殊关系「推荐」上学;二是托老朋友找来我这个在省报当编辑的女婿,因此后来的故事,则是多了我这么个男人,回头去看,若非岳母这两计,她可能郁闷而死,而在她,怎会甘心读个医专?她却如痴如狂,读外科时,老师见她五指纤细修长,说是标准的外科手指,要她干外科,她却说视力欠佳,默默读完之后,想做一个儿科医生却未遂心愿,也许令她憧憬一个家庭愿景作为替代,对我们的婚后生活倾注全部心血,虽然后来又遭遇双胞胎难产,毕竟得到其中一个儿子,从此视为心肝肉儿。这种连番的厄运袭击,在她表面平静的神态并未留下痕迹,她大致都能以生活里的点滴幸福予以化解,所以我一向觉得,女性遭遇不幸,以婚姻家庭作为心理代偿,效果常常奇异,虽然这很不女性主义。

傅莉偏爱「知青」题材电视剧,自然因为她有「插队生活」的历史,可我发现她的记忆,跟大众经验很不一样,她一直说农民的好话。 「村里人都说我们是三个傻妞。我们去河里游泳,全村都会嚷嚷:三个傻妞洗澡呢。队长对我们可好了,不派我们重活,但是给我们的细粮比粗粮还多,还擀面条给我们吃。我们那儿产大米哩,附近的知青都眼馋。后来她们俩走后门参军去了,我落单儿了,只剩下一个人还在队里,会计的闺女薛妞妞就来陪我住。我们队长看不下去,跑到公社去给我要招工指标,我这才回了城的。」

「她俩走后门参军去了」,指的是当时一种「特权」,中共的干部多少都跟军队有关系,即便自己文革中落了难,但是总有过去「战友」仍在部队做官的,所以文革后期大量人通过这种管道,将下乡子女送进军队,南阳三个傻妞里,两个都是如此,傅莉却自知出身不好,母亲也无此类「特权」,然而她不羡慕参军,自有她的理由,只因她在大队里当「赤脚医生」,自得其乐,文革后有两种角色颇遭社会嫌弃,一是「工农兵学员」,二是「赤脚医生」,她都摊上了。

她后来回城的故事,其中有个秘密,她一直埋在心底,却到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她才不经意的从迷茫往事中捡出来,当故事讲给我听的:

『我们大队里,还有一个从郑州来的女孩,叫冀兰,是个瘸子,小儿麻痹,她跟我一样走不了,我们大队长不是个给我去公社要了一个招工指标吗?我让给她了,叫她先回城去,把大队长气得,骂我哪有你这么傻的?其实我在队里给人看病,没觉得待在农村有多苦,回城又能咋样?后来还是大队长又去公社给我要了指标才回城,参军先走的那两个女孩的行李都还在,最后还是我捎上,都给她们送到家里……。 』

回城指标让给残废人,在中国下乡知青的大悲剧脉络里,其分量只有当年逃离苦海的那些知青懂得,而我这个没有当过知青的丈夫,看着眼前的伤残之妻,也只觉得她傻,这个故事足以拍一部电影了,她却到今天才讲出来,而且还有续集呢:

『天安门一闹起来,我跑去把你拽回家,怕你再惹事,又送你回郑州我家去躲避,后来风声一紧,你自己跑了,我跟你就失去联系了,公安上我们医院找我要人,我说苏晓康是被你们的通缉令吓跑的,我还找你们要人呢……有一天我在家,有人叫门,声音很大,你知道咱们家是两道门,来人在外面那道门喊叫,我问你是谁,她说:我是豫兰啊,冀兰的妹妹,我在三十八军当卫生兵……。 』

此刻我问傅莉:

『你知道冀兰有这么个妹子?

知道,但是不知道她在38军。我说我给你开门,她隔着们说,别开门,我就是跟你说个事儿,有没有苏晓康的照片给我一张……』

「你要他的照片干啥?」傅莉问。

『我们部队奉命要抓苏晓康,我可以让当兵的认一下这个人,别开枪。 』

我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你相信她?
我只能谢谢她,还能说啥?
她突然来找你,就为了说这个?
她不是来要你的照片吗,我说没有,她就走了。 』

这个故事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天。当初在南阳乡下由傅莉转让指标先回城的冀兰,会用这样奇异的方式来报答吗?我跟傅莉结婚后从未见过她,傅莉也绝少提起她,二十多年后她的妹妹竟然出现了,还在一场大屠杀之前、政府对我发出通缉令之后,也太戏剧化了吧?听了这个故事后我跟傅莉说:

『当年有一个细节,一九八九年六月公安部颁发对我的通缉令,据说他们居然找不到我的照片,通缉令上印的,一说是我的中学时代照片,一说是当月发表在上海《文汇》月刊上我的封面人物照片。有没有可能冀兰的妹妹突然去找你,是他们派去找你要我的照片去的? 』

傅莉无语。

——《雨烟雪盐》

 

作者脸书 2026-2-1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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