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铁军
声明:八十多岁老人,回忆自己七岁对天津的印象,困难不少。首先,当时年龄小,涉事浅,对世态炎凉似懂非懂,难以理解深透;其次,年代久远,印象模糊,人名地名和事情细节多已淡忘;第三,随着代变迁与城市重建,如今老街道已面目全非,就算旧地重游,也找不回当年的印象了。好在,有长居天津的亲友帮忙,尽力拼凑,大致描绘出一个概貌。细节未必准确,甚至可能张冠李戴,但能大体再现五十年代初到大跃进前后,一家个体工商户的生存概貌。至于代表性多大,见仁见智。在此郑重声明:所有描写与议论,仅限于我个人现在的认知,谬误不妥之处,概由我自己负责。
二次入津,停留半年
上文说到母亲领我去本村学校报到,小学校长刘广军,收下我的转学信,让我插班到二年级。教室里没有课桌,学生排排坐马扎,爬在自家带来的木凳上写字。老师说,一至四年级都没桌凳,只有五六年级的高小生,才配备桌凳。当时,全国小学教材统一,教学进度也差不多,所以我很快适应了乡村学校。也许因为我学习努力,还讲天津味的普通话,受到班主任孔祥宗老师好评,后来,还让我当了二年级的少先队大队长(俗称“三道杠”)。
转眼升三年级,我逐渐习惯农村环境,也学会拾柴打草,喂猪放羊,干辅助性农活,其中的勤劳汗水和辛酸,自不待言。 1954年冬,父亲回饶阳探亲,又开始动念,还想把家迁到天津。春节后,全家四口携带行李包裹,乘马车赶到北面二十多公里的肃宁县城,住进一家小店。第二天清晨,爬上一辆国营运输公司的敞篷卡车,沿砂石路开往天津。下午,从天津客站改乘三轮车,到了北马路的理发馆,暂时挤在我曾经住过的那间小阁楼上。从第二天开始,父亲就物色出租房,最后在西关街一条胡同里,租到一间比较满意的民房。房子座东朝西,大小适中,窗明几净,家具齐备,有了家的感觉。
父亲回内蒙之后,母亲开始计划如何在天津谋生。虽然父亲每月汇款四五十元,但天津开销大,连倒垃圾也要缴费。经历抗美援朝、三反五反与公私合营等政治运动,天津的经济状况没好转,物价跟五零年相比,明显上涨。母亲打算学缝纫技术,自己创业或找份工作,但又怕耽误我跟弟弟的教育,毕竟,挣钱跟理家难以兼顾。另外,我进西关小学的插班申请,也遇到麻烦。学校刚改制,秋季新学期才接受插班生。我不得不暂时休学,在家跟妈妈自学。除了学习课本知识,还给弟弟念小人书,教他识字。每天晚饭后,一听到书贩子的摇铃声,我俩就跑到胡同口,去翻看他的书摊,以旧换新,乐此不疲。
有天下午,妈妈让我提上鉄壶,到胡同口的茶馆去打开水。我刚出大院,呼啦跑出四五个男孩,围住我就拳打脚踢,把我打翻在地,水壶扔出老远。吵闹声惊动几位邻居大妈,纷纷跑出来,喝退施暴者,把我扶起来安慰。我不知怎么感谢才好,就问她们:“这帮人为啥打我?” 有位和蔼的中年大妈,边拍打我身上的尘土,边说:“也不为啥。一帮胡同串子,欺生呗。他们听你外地口音,又穿农村大棉裤,跟他们不一样。以后小心吧,离他们远点!” 这事说明,农村来的孩子,要想融入天津市民的胡同文化,并不容易。
总之,众多不确定因素,迫使母亲打消在天津安家的念头,但坚定了她学缝纫的决心。经过跟父亲书信协商,最后决定:先把我们俩送回饶阳,我去东万艾村大舅家住,弟弟继续在张村跟着奶奶,母亲回天津全职学习。母亲经过一年培训,于1955年回张村跟我们团聚。父亲在天津买了台德国《飞人》牌缝纫机,托运回张村,母亲成为全乡第一个缝纫专业户。由于她做工精细,收费低廉,口碑相传,很快建起人脉关系。有了母亲的现金收入,奶奶对我们的态度有所改变,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此后,父亲于1956年冬回到饶阳,跟妈妈正式离婚,在呼和浩特另结新欢。按协议,父亲每月给我们兄弟十元抚养费(每人五元)。 1957年,我考入中学,开始住校。大跃进导致经济快速恶化,1958年冬天,公共食堂解散,饥饿开始笼罩城乡。中学的伙食数量减少,质量降低,菜汤里连个油花也看不见,夜里常常饿得睡不着。另外,奶奶坚决反对我念中学,坚持让我退学,一边干农活,一边跟学理发,像三叔一样,赶集挣钱。她说:“十五六的大小伙子了,还念哪门子书?” 母亲在村里有名的贤惠,从来不跟长辈顶嘴,但在我念书这件事上,她决定不再忍让,坚定地反驳说:“如果孩子考不上,你们让他干啥活儿我都不反对。如今他考上中学了,我就算讨吃要饭,也得供他念书。你们要是反对他上学,我们就搬到东万艾姥姥家去住。” 就这样,为了上学和吃饱,我们母子三人,搬到合方公社的东万艾村。那里离县城四公里,我改为走读,每天过两次滹沱河。那时没桥,西万艾村头有个免费小渡船,碰到没人撑船的时候,我就脱下衣服塞进书包,栓在头顶,慢慢淌水过河。碰到深水区,还得游十来米。幸亏,万艾村地处饶阳泄洪区,每年秋季被水围困,我常跟村里男孩玩水,学会了游泳,所以妈妈放心我自己过河。
回头再说,二次去天津的那半年,虽然没住大姑家,但相距不远,经常去理发馆玩耍,能感觉出,他们的处境逐渐恶化。运动一个接一个,理发馆已经公私合营,国家占股份大头,店主占小头。姑夫名义上还是经理,但跟其他职工一样,仅靠薪水生活。按股分红的事,连问也不敢问。更难熬的是政治审查,和办各种学习班,反复交代过去的经历:是否给国民党和日伪政权干过事?有没有迫害过共产党人,是否虐待过员工?坑害过顾客?等等。其实,姑父非但没迫害过中共党员,反而救过共产党员蒋运华的命。当时蒋被日本人追捕,姑父冒险把藏匿起来,躲过一劫,但这些好事,并没有减轻他的政治压力。除了交代历史,还得唾面自干,写稿子自我批判,其实真正罪名,也就是当了个小老板而已。每到政治运动来临,更是提心掉胆,虽然本人没被拘留过,但参加过许多批判会,见证过逮捕判刑,所以时刻胆战心惊,夹着尾巴做人。
政治经济双重压力下,大姑患上抑郁症,开始重度失眠,偶发性神经错乱。于是到处求医问药,记得有个偏方是吃桐油炸鸡蛋,妈妈还帮她做过几次。看样子跟油煎荷包蛋一样,但桐油味苦涩,让人恶心反胃、便秘,能导致慢性中毒,让她受了不少罪。大女儿玉荣已到入学年龄, 二女儿玉环满地乱跑,儿子玉根(1953年生)聪明伶俐,刚会走路。
即便在日子艰难,孩子们不懂大人的烦恼,仍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记得有段时间,我们几个孩子,老爱往姨奶奶家凑热闹。姨奶奶是大姑
(玉荣和玉环小表妹)
的亲姨,我奶奶的亲姐。抗战前从饶阳大尹村到天津谋生,经营过家庭作坊。后来,老姨夫去世早,她年轻守寡,体弱多病,咳嗽不止,带一双儿女,靠手摇纺车,给纺织厂“合线”(把单股细线,合纺成多股粗线)谋生。手工操作,收入微薄,除了供儿子(点儿叔)上学,所剩无几。慧姑跟我同岁,聪明活泼善良,自然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儿。
那时,天津居民区的供水管道,还没铺设到大杂院的普通住户,许多居民,得自己得到胡同口的自来水站挑水。晚饭后,我们五个孩子手牵手,慧姑左手拉着玉荣、玉环,右手拉着我跟弟弟瑞军,在路灯幽暗的大小胡同里,慢慢遛弯。我们一边看街坊邻居打水,一边唱天津儿歌:“ 天长了,夜短了, 老鼠大哥在家吗?不在家,上哪儿啦? 上街买油条啦…….” 她领唱一句,我们就跟着重复一句,担水的街坊邻居,看着我们一群孩子,都哈哈大笑。那是我天津记忆中,最为美好的时光。
再往后,点儿叔进了工厂,慧姑学了英文,在中学当老师。她跟同院青年才俊李英儒(后任轻工业局领导干部)喜结连理,生活显著改善。他们的两个女儿,也都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此为后话。
大姑一家,身世沉浮
再说大跃进的1958年,我在饶中读初二,很多时间学工学农,烧水泥,炼钢铁。一天放学回村,妈妈告诉我一个坏消息:“你大姑全家被从天津扫地出门,下放回到饶阳老家啦。” 具体原因是什么?母亲也说不清,估计跟政治运动有关。我一直稀里糊涂,每次问及大姑和姑父,他们都说 “运气不好,遇到坏人,上当受骗,连楼房也丢了”,似有难言之隐。李泉盛一家下放回乡的消息,招来不少议论。有的说,好像没有官方的遣送手续,应该属于自愿回乡,还给他们保留着城镇户口跟商品粮哪。也有人说,反正丢了天津的洋楼,也没任何补偿,算是破产返乡吧,只能能从头再创业啦。但丢了天津户口,再想恢复,可就难了!
更糟糕的是,老家没房没地,已经失去安身立命的根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听说那天下午,一家人从大尹村下汽车(尹村开始有天津班车),往南五里地,穿过留名佛跟无故,走到张村老家,坐在树下歇脚,也不敢进老家的大门。大姑拜托一个乡亲,去奶奶家探口气,看能否暂住几天,歇歇脚,再考虑去草庐还是县城?没想到奶奶跟三叔,一口回绝,让他们赶紧去草庐村。
要说拒绝的理由,当然也挺充分:土地农具都已归公,人人都靠工分吃饭。大姑一家基本没劳力,怎么挣全家口粮?那不得拖累两家人都挨饿吗?母亲为此叹口气,说:“想当年,你奶奶跟三叔可是多次去天津,常住大姑家,待若上宾。你三叔理发,还不是在天津学的?如今,大人孩子落难求助,够可怜的了。就算不能长期收留,还不能请他们进门歇歇脚,吃顿饭吗?就得这么无情无义?真像俗话说的‘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吗?”
据围观乡亲传说,当时,一家老小抹着眼泪,离开张村,继续往南,穿过吕汉和南刘庄,走到草庐,在李姓本家帮助下,勉强对付了几天。大姑跑县城和城关公社,申请到一个开理发馆的营业许可,在县城东街跟大礼堂交汇的丁字路口,租了一个座西朝东的邻街铺面,后面是两间卧室加厨房,大姑还让我给写了个《城关理发馆》的木板招牌。就这样,仅有一个皮转椅的理发馆,在县城开了张。因为不少饶阳人去天津学过理发,李泉盛在饶阳小有名气。加上地段好,县城每隔两天有一次集市,人气比较旺,生意还可以,尽管收费标准没法跟天津相比。
不幸的是,经过一番大折腾,姑父明显变老,开始体弱多病,经常卧床不起。曾经住过县医院,但条件差,再怎末打针吃药,也难挽救他的寿命。勉强拖到冬天,终于含恨而逝。后事简单匆忙,大姑也没通知亲友,包括程家在内,没人知道。棺木拉到草庐村公墓,草草安葬。几天后我听到消息,急忙从学校跑到理发馆,去安慰大姑跟三个弟妹。大姑说,你姑父临终前,有过回光返照。那天晚上,他突然挣扎着,从病塌站起身,泪流满面,伸出双手,对天呼叫。说他一生没做过亏心事,上对得起祖宗神灵,下对得起后辈乡亲。可是上天不明,世道不公,让他家遭遇灭顶之灾!不管死后上九天还是下地狱,我李泉盛都发誓,一定要讨回公道!随后,大姑劝他息怒,扶他躺下,喝水吃药,依然喘息不止,到后半夜就撒手而去。
姑父辞世 大姑改嫁
姑父去世后,大姑发愁怎么抚养三个孩子。经亲友劝说和反复思考,她最终选择了改嫁。恰好本乡张池村荣誉军人张长起是个单身,解放战争中受过伤,右腿高位截肢,享受荣军待遇。他为人正直,勤劳能干,人缘口碑好。经媒人介绍,双方同意结婚。大姑提起两任丈夫,自我调侃说:“前半生嫁给胖子,后半生嫁给瘸子。看来我就这命,不认不行。” 写到此处,想比较一个中西文化的差别。在西方,无论谈话还是写作,绝对不能拿别人的生理特征或缺陷起名,更禁止开玩笑,那是天大的忌讳,甚至犯法。但中国传统则不然,什么刘罗锅,王麻子,韩秃子,郭瞎子,李胖子,张瘸子,谢大脚,等等,随便叫,不但代替大名,甚至做为商业招牌,堂而皇之申请专利,比如谢大脚超市,王麻子刀剪。你要硬说拿别人的生理特征起名,一定有贬损和歧视,我看也不一定。许多情况下,反而有亲近感。起码在大姑跟我本人的心目中,胖子跟瘸子,没有任何贬义在内。
就这样,大姑带着三个孩子,搬到张弛村的新家。婚后,家庭关系和谐,孩子们都受到良好教育。张池地处滹沱河套,生产条件不好,但身为荣军的姑父,有固定的荣军补助,加上各种优惠,生活过得去,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到改革开放年代,孩子们长大成人,个个创业有成,开始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
长女玉荣跟本村青年维子结婚,生活美满,生有一子。可惜她本人因车祸早亡。次女玉环,中学毕业到城关供销社就业,后转为县政府公务员,跟县委干部索国壮结婚,生活安稳,两个儿子事业有成。儿子玉根,聪明能干,自学电视安装。后来参军在天津服役,罹患肝癌,不幸中的万幸是,肝脏移植非常成功,至今体魄健康,什么活儿都能干。大姑再婚之后,又生一男二女,儿子玉潭,大女儿玉玲,小女儿玉晴, 也都事业顺利,各自建了美满家庭。我曾开玩笑说,你们兄弟姐妹后来的顺利成功,应该归功于两个父亲:养父有红色家庭背景,为你们争取了较好机会;生父则有前世阴德与生命磁场,冥冥之中,护佑你们事业顺利,家庭幸福美满。
张姓姑父和大姑都活到八九十岁高龄,自然终老,没有受罪,儿孙们都尽了孝道,在村里传为美谈。行笔至此,顺便说说大姑去世前的一件事,就是津失去的那栋物业楼房,还有没有找回产权或获得补偿的可能性?
这件事,还得从八九十年代说起,1978年,我从饶阳县文化馆考研,进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读硕士,1981年论文答辩,南开大学经济系主任滕维藻和熊性美两位教授,曾任我的答辩委员。做为南开经济系的台柱子和全国著名经济学家,他俩的学生遍布中央各部委,天津和全国高校。我留美读博的时候,在纽约接待过他们,跟他们提起过大姑家在天津的那栋楼房(当时还没拆迁),问他们是否知道国家政策?他们对此事很关心,专门问过发改委的学生。回答说有文件规定:如果当事人有原始材料,而且涉及海外关系,符合归还条件者,可以优先审批。这个政策出台,显然是为了吸引港澳台和海外华人的投资。
他们问我,没收楼房和遣送农村,有没有正式手续?要是有,请尽快复印并寄给他们,当时正在胡耀邦主持下落实各项政策,收容遣送和资产充公是重点,估计难度不会很大。我如实相告,没有正式手续。因为大姑精神不正常,当时稀里糊涂。滕教授说,那就需要多找知情人开证明信,甚至要去天津查找档案资料,得费点时间。我说,让我先跟大姑的孩子们商量一下。
不久,我去饶阳探亲,见到玉环跟国壮夫妇,提及天津楼房的事情,问她要不要跟大姑探探口气?玉环急忙摇头,果断谢绝,坚定地说, “铁军哥,千万可别跟俺娘提这件事。她后半辈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如果旧事重提,肯定又要勾起她的心病,那咱们可就热闹了。我看,天津楼房事小,打破众人的安宁事大。” 我觉得,玉环的话有道理,从此再没提起这事。
后来,我退休回到加州,定居在旧金山湾区,跟瑞军、玉根、慧姑、玉环等亲友,都建了微信群,免不了提及天津往事。玉根谈起给生父李泉盛上坟烧纸的事情,我很感动,觉得应该给老人立块石碑,以表怀念。他表示赞成,很快选购了石料,邀请李英儒姑父撰写碑文 “白手起家,倾心经营津门理发馆;仗义疏财,全力资助燕赵众乡亲”,由玉根和子女们隆重安置在姑父的墓前(见照片)。
(2025年清明节,众子女给生父李泉盛立碑纪念)
那天正是2025年清明节,我跟老伴儿正在饶阳探亲访友,瑞军跟玉根都说,今年清明有忌讳,人过七十不上坟,所以,我们连给母亲上坟,也提前了两天。尽管未能亲临,但我的心目中,还是惦记老姑父的那块墓碑。当听到草庐方向传来扫墓鞭炮声的时候,我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姑父安息吧!您的冤屈已获历史昭雪。子孙后代们,将永远牢记您的恩德与仁慈!”
初稿:2026年春节
定稿:2026年4月13日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