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脸书 2026-7-9
暗世烟蒙
一、十三世达赖喇嘛临终预言
『西藏境内情况非常严重,医院、学校、商店、剧院等大部份公共场合已经使用不上藏语;尊者已经七十八岁,岁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问题将更加困难……。 』
说话的人,叫罗桑念扎,是达赖喇嘛驻北美代表,他说此话也不是在达兰沙拉,而是在纽约市皇后区的一家西藏餐馆里。我第一次听到流亡藏人如此悲凉的诉说。那天来了好几位声援藏人的流亡汉人,大家皆强调揭露中国宣传(民族主义、西藏「分离」等)的功效,我有点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当代汉藏关系史很陌生,尤其对一九五六至六二年发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战争一无所知,这个历史被中共彻底封杀,像对八九「天安门屠杀」一样。进些年我似乎还滞留在因《河殇》而生的「现代化」命题中,到了西方也没醒转来。所以我还惯性似的从这个视角看西藏,闭关锁国、师夷长技等汉人的玩意儿,在他们仿佛都是经历的,救亡无疑,启蒙就未必了,他们必须坚守藏传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标准都无法衡度这个文明。
其实十三世达赖喇嘛,已是一个相当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强敌环视下也两度流亡,并尝试种种改革,皆功败垂成,他临终预言:西藏将遭到内部和外部的攻击,家园、寺庙乃至达赖、班禅制度,将遭摧毁,湮没无闻……。
西藏是「地球第三极」,是北半球气候「调节区」和「启动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态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许多河湖水源的补给来源,东流有长江、黄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等。长江发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绿家园召集人汪永晨说她九八年去,那里还是「高原草甸,滚滚江水」,有七百多条冰川,十一年后再去,冰川已经全部消失,「很多长江源的支流已经完全干涸了,一点水都没有」。另据报道,黄河源区青海玛多「三江源区」的四千多个湖泊,九十%以上已经干涸。
在中国「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态面临劫难。雅鲁藏布江据说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发电潜能的两条河流之一,但拦截此江,便如同摧毁西藏高原极脆弱的生态系统。在雅鲁藏布大峡谷那个著名的「大拐弯」处,据称中国正计划兴建三十八亿瓦特的水电站。中国会歇手吗?未来二十年中国能源需求面临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兖州煤矿、六个大庆油田、八个天然气西气东输工程、四.三个左右的三峡水电站的装机容量、二十个大亚湾核电站和四百个大型火电站。藏传佛教的「天上人间」,在世界屋脊上也难逃「文明冲突」,它的现代含义就是精神和物质(地理)的双重灭绝。
二、文明灭绝史
当今所有宗教(文明)都在衰亡,汉人(儒家)是一个已经失去传统的民族,伊斯兰则因信仰衰亡而导致激进基要派以恐怖主义反抗,连近二百年所向披靡的基督教也在衰微⋯⋯从“现代化”命题看西藏,是一个很有趣的视角,闭关锁国、师夷长技等中国人的玩意儿,在他们仿佛都是经历的,救亡无疑,启蒙就未必了,他们必须坚守藏传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标准都无法衡度这个文明。
汤因比在其《历史研究》中,从文化舆图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谓的“生物圈”内)二十一种文明,其中有七个存活到今天,十四个已经灭绝,藏文明尚未计算在内,未知被他并入了“印度文明”(宗教)还是“中国文明”(地理)。其实汤因比早已说了“文明冲突”,何时成了杭廷顿的发明?汤氏极言各类文明在空间上的接触(征服、殖民、奴役、掠夺),背后都是所谓“高级宗教”在做驱力,西方基督教从中世纪晚期至二战烽火寂灭,已睨视环球无对手,却不料从俄罗斯冒出个“共产主义”来,定睛一看,它不过是披着马克思外衣的俄国东正教。那么,藏传佛教所面对的那个中国霸权,是否儒教的变种、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华夏后裔自行将其也灭绝了的后果,则迄今没有定论。
文明冲突唯有“优胜劣败”,是个老黄历了,汤因比大谈“自然法则”,又驳斥斯宾格勒的“命运说”,但是按照他的“挑战与应对”范式,弱势文明的灭绝,依旧是命里注定。 《文明在空间的接触》一章中,他逐一诠释近代西欧与东欧、远东、中东各文明的纵横捭阖,却对美洲本土文明寥寥几笔带过,定义为“应对困难局面不成功”。
印第安文明的悲剧根源,后来在生理学家贾德•戴蒙的研究和著述里有了最新解释。他泼墨重彩地书写1532年底秘鲁高原上的“千古一见”——率领八万大军的印加帝国皇帝,居然被西班牙入侵者皮萨罗所生擒,这个无赖手下只有一百多个乌合之众,人力悬殊是五百倍以上,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为何印加皇帝不能捕获西班牙国王?”给出的答案,近因包括枪炮、武器和马匹的军事科技、来自欧亚大陆的传染病、欧洲海军技术、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和文字等等,远因则是所谓“自行发展粮食生产业”(food production arose independently)的领先群伦、所向披靡。这套理论,不过是把西洋“坚船利炮”说——曾令大清一败涂地,又往前倒溯了的三百年而已,1860年僧格林沁的两万五千蒙古骑兵,不是也在京郊八里桥呼啸冲向英法联军,结果只有七人生还吗?
无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个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邻邦中国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崛起,且由一个枭雄掌控,那个自诩“秦皇汉武”的毛泽东,狂言死掉三亿汉人也无所谓,而他又视征服西藏为一大事功,藏传佛教岂非在劫难逃?藏人低估共产党征服的决心和现代化的军事力量,也与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论他们还是一个不杀生的民族?在汉人的殖民统治下,藏人是无所谓“藏奸”的,能妥协就妥协,那些活佛、世俗首领,如班禅喇嘛、阿沛•阿旺晋美,可说都是投诚中共,但中共从来没能从精神上征服过他们。有时我会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时代去的美国,无法战胜不惜以十换一的越共,美国士兵的道德最后崩溃了。可是共产党没有道德——读林照真的《喇嘛杀人》(台北联合文学出版),可知解放军的镇压和屠杀行径,必须具有某种不把藏人当人的野蛮才行。这是一种怎样的张力?
三、历史终结、文明嬗变的宏大叙事
中东烽火连天,伊朗被征服也好、投降也好,总之这个神权怪胎灭亡了,虽然伊朗将复苏其伟大的文明,抑或陷入长期的混乱,尚不得而知,但是伊斯兰与基督教的「文明冲突」将告一段落,中东曾经的强权「两伊」(伊拉克、伊朗),一世俗一神权,皆告飞灰湮灭,则无疑是一个「历史终结」,也无所谓善恶,因为暴力从来是历史的助产士,或称接生婆,几千年如此,评价是事后史家们的论说,今日也不必管它。
一九八九年那场血光之灾后,中国人对自己的未来,除了大崩溃的恐惧,仿佛没有其他更乐观的看法。邓小平说,如果共产党垮了,中国就会崩溃,亚洲就会混乱。知识菁英们说,中国一旦失去权威,就会重新陷入封建割据,军阀混战,生灵涂碳。海外一些名流,每每也拿东欧或苏联的解体说故事,极言其后果不堪。这一来,中国老百性吓住了,他们说,算了吧,闹个兵荒马乱,还不是咱们当百姓的遭殃!我自己好象也颇相信此类“崩溃”说。
这些看法,与其说是对未来的冷静分析,不如说是某种强迫性的历史记忆使然,它们大概包括:世界的(罗马帝国解体后的黑暗中世纪)、近代的(大清帝国崩溃后的军阀割据)以及东欧共产体制消亡后的乱局。中国人一时看不到出路,就只好拿这些历史记忆互相吓唬。难怪哈佛大学的史华兹教授(B I Schwartz),在一九九〇年夏天的一个讨论会上叹道:传统中国的政治总是徘徊在一个固定的形式上,不曾出现其他的选择(Alternative),似乎只要能维持天下不乱,便不曾好好思考另一种政治形态的可能性。换一种思路去对付那种令人窒息的预设的“崩溃”说,或许有柳暗花明之感。
四、西方凭什么:文明比较学
『文明衰落了,我们也不必哀伤。世界上曾经有过的大河流域文明,无一例外都衰落了。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计算过,人类历史上一共出现过21种文明,其中14个已经绝迹,6个正在衰朽,只有古希腊文明转化成了工业文明,浪潮席卷全世界。 』
《河殇》中已经说到汤因比,他是现代史家中长程宏观历史、文化类型研究的开拓者,建树了一套文明「四阶段」说,即由「挑战——应战」机制产生文明,经历「混乱」、「统一」、「宗教」而成长,再由于统治者的蜕变而衰落,最后在「蛮族」冲击下解体、灭亡。这一路的研究并无长足发展,可能是因为史学越来越趋于精专细微之风。
2010年《西方凭什么》(Why the West Rules – For Now)一书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斯坦福大学教授,专业是古典文学和历史考古,所以此书才能汪洋肆意。中国译本作《西方将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长达五万年的人类发展史上设问:东西方交替领先落后作何解?作者的写法相当逗乐,不仅耍很多历史小典故的倒装错置,也要在「长期决定论」和「短期偶然论」之间折衷取巧。
他一上来就说,开蒙之初,西方领先东方。有一条「莫维斯分割线」,在欧亚大陆西沿,从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往南横切,切过黑海、里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湾,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东方使用石片,东西方生活方式从这里便开始分道扬镳,一百万年前就见优劣,难道不是一种「长期注定论」?
然后就比较北京人与尼安德特人,又说,前2230年西方有两个核心地区——苏美尔和埃及,西方的农业出现,比中国足足早两千年。他特别提到,1995年访问埃及的中国科委主任宋健很沮丧,回国就启动了一个「夏商周断代工程」,东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黄河流域出现村庄,那是夏,中国文明史的开始。
然而后来,东方曾领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较下去,大掉书袋:
周秦——亚述、罗马
汉武帝、大流士、亚历山大
汉末丧乱——罗马衰亡
东晋——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与波斯的衰败
宋朝,东方开始从巅峰跌落之际,西方还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
君士坦丁堡陷落与明朝
郑和下西洋:东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险
然后,他可以准确到:
1773年,在乾隆时期,西方超过了东方。
为何西方的发展,到近现代反而远远超过东方?此书有三件工具,生物因素、社会因素以及地理因素,共同解释疑窦:
生物学解释人类为什么要推动社会发展(因为懒惰、贪婪和恐惧),
社会学则显示社会是如何发展的(皆因危机时刻孤注一掷所致),
最后地理因素最关键,它决定哪里快哪里慢,哪里进步哪里倒退。
然而,社会制度又反过来改变了地理的意义。
历史常常很诡谲。虽然中国农业初开比西方晚两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会始于公元前475年(战国时期),又比欧洲早950年,欧洲的封建社会,以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亡于蛮族为标志。奴隶制严重阻碍社会发展,中国率先进入封建社会,历史发展获得先机。
然而更戏剧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会却结束得早,中国封建社会则是「漫漫历史长夜」。 17世纪中期西欧出现「文艺覆兴」,再有「工业革命」,促使各国立宪,并用代议制限制皇权;而东方还沉睡在大清的昏聩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结束两个世纪。
假如撇开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优越感,来自《新约圣经》,有某种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纪欧洲知识分子找到另一个源头:希腊文化(理性、创新、自由)。东方传统则是无序、保守、等级森严,这一套又没有机缘获得一场「文艺覆兴」洗涤,而被带进现代,残留在东方人的文化、意识中,是无法靠现代教育、知识、道德、观念去剔除的,东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义,精神上早已输在千年之前。
五、亨廷顿预测:2050年美国不复存在
三十年多前,我被人从虎门镇救出,那是百年前林则徐焚毁鸦片的地方,我们逃出中国,来美国加入移民、吃福利的大军,那恰好是杭廷顿担忧的「文明冲突」,已被移民潮冲决美国所代替;而他设计的「世界重建」,恐怕会直接变成「美国消失」。
拉美裔、西班牙语,对美国新教文化(盎格鲁、英语)构成真实威胁,似乎是两个世纪前北美扩张留下的一个滞后问题:领土是可以征服的,文化(语言、风俗)却未必——没有谁先进不先进的问题,或者说先进只是物质和武力手段性质的,对文化的作用很有限。
北美白人夺来大片拉美裔的领土,就必须吞下(包容)拉美文化——天主教、西班牙语、墨西哥食品,而非同化它。我们在美国感受到的「西裔化」日益明显,而美国左右已经分裂,她的精英早就忧虑、惊醒、警告,但是无济于事,杭廷顿肯定不是一个「白左」,可是他的论述有意义吗?
新大陆(北美、南美、加勒比海)社会的劳动力空缺问题是历史性的,十六世纪的奴隶贸易,是以非洲黑人来填充这块处女地的开发,因而造成连欧洲本地都不存在的「黑奴问题」,却又因此在北美创造出解放黑人的两次新价值运动——林肯的释奴和马丁·路德·金的民权,其实皆因罪恶而生新值,与文明之演进无关,更又在于,北美扩张的基础,乃是驱赶甚而灭绝土著印地安人,这或许正是劳动力空缺的底蕴,引非洲黑人代之,所以经济行为的道德性质常常极为可疑,而非中性。
民权与福利主义,是否令北美再次产生劳动力空缺问题,而替补者正是以前的逃离者——拉丁裔是一个接受了天主教和西班牙语的印地安混血人种。
2003年,外国出生的移民已占美国总人口的11.7%.据美国移民研究中心统计,美国的移民数量目前高达3400万,其中,非法移民又高达1200万。
面对滚滚涌入的移民大潮,试图保持美国传统的WASP(白种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文化的美国保守派早就如坐针毡。令他们最为担心的是,不愿说英语、拒绝融入WASP文化的拉美裔移民将美国一分为二的可怕前景。
2004年,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在《我们是谁? ——美国民族同一性面临的挑战》一书中说,盎格鲁-新教徒文化是美国传统的根基,只有沿袭这一文化的美国人才是《独立宣言》里的”我们”,而大量的不说英语的拉美裔移民则只能是”他们”。
亨廷顿在该书中指出,拉美裔移民总人口目前已超过美国黑人总人口,估计到2050年,拉美裔美国人将占美国总人口的1/4.拉美裔移民的庞大规模、持续涌入和区域集中,正在把美国转变为一个双语社会,把西班牙语作为美国的第二种官方语言。他举例说,43%在美国出生的墨西哥裔移民无法用英语进行交流。美国《新闻周刊》也指出,”现实情况是,美国的整个西南部、得克萨斯州以及芝加哥、纽约和迈阿密等城市,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双语社会。这意味着一种语言(英语)、一种文化(盎格鲁-新教徒文化)和新教徒信仰占据主导地位的日子,在美国早已不复存在。”
由于拉美裔移民不认同盎格鲁-新教徒文化,他们带来的文化冲击已延伸到了政治层面。例如,墨西哥在美国的非法移民是最多的,达到600多万。但由于历史上美国南部的大部分领土是从墨西哥获取的,墨西哥裔移民到了美国后,并不认为自己是非法移民,而是有”收复失地”之感。一位墨西哥裔移民表示:”此次移民法案的辩论,将会演变为美国与墨西哥战争结局的重演或者倒转,墨西哥人才是加利福尼亚真正的主人。”
亨廷顿预测:2050年美国不复存在。
见其作《我们是谁? ——美国民族同一性面临的挑战》
内容提要:
本书是当今世界著名的国际问题学者、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继《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之后最新、最重要的著作。
全书将”文明的冲突”视角由国际转向美国国内,论述了美国国家特性所受到的种种挑战,认为美国已面临何去何从的严重关头,若不大力捍卫和发扬盎格鲁—新教文化这一根本特性,国家就会有分化、衰落的危险。
作者从美国的国家利益出发,着力阐述了美国在21世纪初所处的国际形势以及美国在世界上应起的作用,认为”伊斯兰好斗分子”是美国现实的敌人,还会面对中国这个”可能的潜在敌人”。此书甫出,即在美国国内和国际社会收起广泛的争议与批评。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