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臂管辖权与主权豁免法—《篷车号 诉 麦克法登案》(十五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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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近代史上,有两种思想深深主宰着美国人民的意识形态,直到今天,依然依附在美国人民的灵魂里:一种是显然天命论(Manifest Destiny),一种是美国非凡主义(American exceptionalism)。可以这么说,没有这两种思想,也就没有今天的美国,更不会有成为普世价值不可或缺的美国精神。

每一个民族都有其自豪与传统的文化。这些自豪与传统的文化,形成了各民族独特的思想,比如影响希腊文化的是神话;影响中国文化的是仁道、皇权与儒家;影响日本文化的是武士道精神和岛国心态;影响法国文化的是自由与民主思想;影响英国文化的是对内文明、对外野蛮的侵略和殖民政策;而影响美国文化的是表面上的民主与自由体系,与骨子里的显然天命论和美国非凡主义。

Manifest Destiny一词的汉译有多种,有昭昭天命论、天命论、天命观、天命昭彰论、昭彰天命论、天定命运论、美国天命论、天赋使命观、上帝所命论、神授天命论、命定扩张论、昭示命运论和天赋命运论等,但笔者总觉得都没有翻译出其神韵,故以显然天命论来译之。

显然天命论是由美国人奥沙利文(John O’Sullivan)创造出来的,因而亦称之为奥沙利文主义。

奥沙利文是美国十九世纪的知识分子、专栏作家、报纸编辑、教授、律师和政客。奥沙利文著作等身,但他对美国这个民族,有着极其深远影响的代表作,只有三篇文章:

第一篇是于1839年11月份,在《美国民主评论杂志(The United States Magazine and Democratic Review)》发表的《伟大国家的远景(The Great Nation of Futurity)》;

第二篇是于1845年7月和8月创作的《并吞之!(Annexation!)》;

第三篇是于1845年10月份创作的《领土强化论(Territorial Aggrandizement)》。

显然天命论在成为全民共识后,汇集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政治力量。

美国第十一任总统波尔克(James Polk),是显然天命论的忠实信徒。他在竞选时,口号简洁有力:只干一任与吞并德克萨斯!结果两个诺言都实现了。

波尔克彪悍过人,曾因开刀不用麻药而被惊为天人,可媲美关云长。

美国从建国时的十三个州,到目前的五十个州,全在显然天命论的号召驱赶之下,逐一收纳完成。奥沙利文主义的本质,充满了帝国主义思想:只问目的,不择手段。

奥沙利文在《伟大国家的远景》一文中,开门见山就说:

“美国民族是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国度,宣布国家独立的原因,是基于人类平等的伟大原则,这个事实使我们忘记了来自何方,甚至为此而切断了以前国度的历史。

我们新生的国家,是一个历史的新起点,我们建立和运作一个前所未有的政治体系,这使我们远离过去,和与新的未来接轨。

我们全面地为人类的天然权利、道德、政治和民族生活而奋斗,我们信心十足地朝着一个伟大国家的前景而迈进。”

用精简而通俗的话,来注解显然天命论,就是:任何人不要阻挡我美国扩张的道路,否则我就不客气!因为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如果不信邪,那就看看谁的拳头厉害!

美国非凡主义,是法国官员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创造出来的哲学名词。

1831年5月,法国政府派托克维尔和博蒙特(Gustave de Beaumont)赴美,考察美国的监狱制度。到了纽约后,他们惊讶于美国社会的朝气勃勃,有异于欧洲的暮气沉沉,于是改变主意,不再把主要时间,用于研究美国的监狱制度,取而代之的是研究美国的政治和社会制度。

托克维尔和博蒙特两人,花了九个月时间,周游美国各州,除了监狱外,还深入地观察美国社会的制度和机制。

他们两人于1832年2月返回巴黎,向法国政府提交书面报告,远见地指出:美国的奴隶制度和种族隔离,将彻底地使南北对立并撕裂美国,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内战。

托克维尔把自己研究美国社会和制度的观点,写成震撼世界的名著《美国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美国非凡主义的理论,就是来自这本名著。

《美国的民主》指出三大主题:

第一,美国的历史与其他的所有国家不同,国家的诞生,来自全民革命;

第二,美国人的治国信念,就像林肯总统所指出的一样,那就是民有、民治和民享,不得从地上灭亡,是为美国主义;

第三,美国独特的追求平等、民主与自由政治,会促使欧洲的皇族政治崩溃,更负有改变世界的天赋责任,为了这个宏伟目标,美国人有权,不以世俗约定行事,是为美国非凡主义。

在美国政治史上,大部分的总统,都是美国非凡主义的信仰者,其中以里根最为显著:几乎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有美国非凡主义的影子在内。

经过两百余年的演变,美国非凡主义,已经深入美国人的骨髓,民族的尊严和骄傲,逐渐延伸出了“美国梦”、“美国精神”、“美国价值”、“我是美国人!”等现象。

这些唯我独尊舍我其谁的民族特性,无一不是来自骨子里的美国非凡主义。甚至在主权立法上,也充分显示出这些民族特色:美国人可以控告外国政府,但外国政府不得控告美国政府!

自1945年至2010年,前后有八位美国学者,将《美国的民主》翻译成英语。已经在2006年谢世的美国社会学家里舍特(Seymour Lipset),就是最为著名的研究美国非凡主义学说的大师。用句通俗的话,来解析美国非凡主义的定义,那就是:某些事我可以干,但你不能做,为什么?因为我是美国人!

在美国司法史上,长臂管辖权属于强国司法,或称霸权司法,其意识形态,就是来自显然天命论,和美国非凡主义。同一法理,弱小国家,根本无法,不能也不敢展开长臂管辖权,即为实证。

关于美国公民是否有权,在美国联邦法庭上,起诉外国政府的争议,早在两百一十一年前,美国最高法院在《篷车号 诉 麦克法登案(Schooner Exchange V McFaddon)》中,就立有清楚的裁决。

『篷车号』是一艘巨型美国商船,由马里兰州居民麦克法登(John McFaddon),和格里瑟姆(William Greetham)共同拥有。

1809年10月27日,『篷车号』从巴尔的摩港口启程,前往西班牙圣塞瓦斯蒂安(San Sebastien),途径法国领海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1810年12月30日,法国拿破仑大帝下令驱逐船员,将『篷车号』没收充公后,将之改为远洋战舰,易名为『巴拉乌号(Balaou)』,并立即服役,舰长是贝根(Sieur Begon)。

1811年7月22日,『巴拉乌号』在到加勒比海殖民地出差时,遇到风暴,船身损坏,被迫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港口,避难和维修。

消息被麦克法登和格里瑟姆得悉,于是委托律师,入状美国宾州地区联邦法院,以法国政府非法扣押自己私人财产为法理,要求将“巴拉乌号”扣押,并物归原主。

《篷车号 诉 麦克法登案》,是美国司法史上,早期的美国公民,控告外国政府的案例。1811年10月4日,美国宾州地区联邦法院裁决:基于习惯国际法(Customary International Law),美国对『巴拉乌号』不具有管辖权,宣布撤案。

麦克法登提出上诉,1811年10月28日,宾州联邦上诉法院推翻原判,裁决说原告有权,向外国政府追诉属于私人的财产,勒令宾州地区联邦法院,开庭审讯。

地区检察官向美国最高法院提出上诉,最高法院于1812年2月24日,裁决撤销宾州联邦上诉法院原判,维持美国宾州地区联邦法院原始裁决:对于友好国家,停泊在美国港口的国家海军战船,美国没有管辖权,原告败诉,全案撤销。

最高法院大法官们,除了以习惯国际法为法理依据外,还指出另外一个不可推翻的法理:当时法国在扣押并充公『篷车号』时,是在法国领海内经过法国法庭,根据法国法律的合法程序裁决而执行的,而美国法庭,并没有干涉他国法庭裁决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尊敬和遵守习惯国际法的原则,远比保护美国公民的私人财产,来得更为重要,是为外国主权豁免特权的司法伦理源头。

在这个法理下,国家军舰应该比私人船只,更应该受到保护。

美国的港口既然向所有的友邦开放,就像允许了一支外国军队,过境自己的领土一样,非但对其没有管辖权,还负有必须加以保护的责任。

扣押一艘友好国家的海军战舰,肯定会为两国的友好关系,带来政治风暴,和无法预知的严重后果。

《篷车号 诉 麦克法登案》是美国司法史上第一件,关于美国公民控告外国政府的案例,也是美国外国主权豁免权法学的渊源,尤其是在国际海洋纠纷中,《篷车号 诉 麦克法登案》,经常被各国司法体系,引为借镜的判例。

对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来说,《篷车号 诉 麦克法登案》,是一件极其困难裁决的案件,因为无论裁决哪一方胜,都会引起争论,都不会得出一个公平裁决的结论。

直到今天,此案依然具有参考性的价值,依然被认为是一件划时代的案例。

当时的最高法院院长是马歇尔(John Marshall),其余的六位大法官是华盛顿(Bushrod Washington)、约翰逊(William Johnson)、利文斯顿(Brockolst Livingston)、托德(Thomas Todd)、杜瓦尔(Garbriel Duvail)和史多里(Joseph Story)。

在美国司法史上,美国最高法院第四任院长马歇尔,是一位功勋盖世的人物。除了率领代表团在巴黎,成功地与拿破仑皇朝,谈判购买路易斯安那外,就是由他开始,把美国最高法院从臣妾地位独立出来,严格实行三权分立,开启了美国的司法独立制度。

购买路易斯安那,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影响之大,无与伦比。笔者曾详细地撰写过其谈判过程,趁着拿破仑王朝没落潦倒,又被英国缠战得精疲力尽之际,美国几乎用白菜价,捡到了改变美国面貌的最大便宜。

国家和人民一样,真的是人穷志短,拿破仑拿到钱后,不是忏悔败家有成,而是十足地自我阿Q一番:“我现在可以教英国佬谦虚一下了!”。

如果打开当年的美国地图,即可一目了然地看到,路易斯安那的重要性,当年的路易斯安那,几乎占整个美国版图的四分之一。美国获得后,将之切割成十个州,东西两岸,浑然一体,南北接衡,霸气天成,为未来的美国,奠定了超级大国的地理基础。

在显然天命论和美国非凡主义互相激荡之下,在公平宪法加持之下,两百余年来,从开国时的十三个州,到目前的五十个州,另加波多黎各、关岛、维京岛等二十余处美国属地,就是今天的美国。

在美国司法术语中,有《长臂法规(Long-arm statute)》之说:在一定的特殊条件下,原告不知道被告的外州联系地址等,允许一个州的原告,在当地法庭上,起诉居住在别州的被告,得到裁决后,可以根据法庭的裁决,到被告所居留的州,要求执行。

这个法理,逐渐从别州延伸到外国,法理迷惑,导致美国国会,最终在1976年,制订了《外国主权豁免法》。

在美国近代司法史上,关于美国法庭,是否对外国主权政府,拥有管辖权的议题,一直没有一个清楚的法律依据,美国法庭在法理含糊不清的长臂法规,和历来的判例中摸索前进,因而1976年的《外国主权豁免法》,显得格外重要。

《外国主权豁免法》是一个统称,全名为“一项法案,用于定义美国法院在针对外国的诉讼中的管辖权,外国免于诉讼的情况,以及可能不会被执行的情况。(An Act to define the jurisdiction of United States courts in suits against foreign states, the circumstances in which foreign states are immune from suit and in which execution may not be levied)”。

1975年12月19日,时任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新泽西州民主党联邦众议员罗迪诺(Peter Rodino),提出立法动议。

1976年9月29日,众议院口头票决通过,1976年10月10日,参议院口头票决通过,1976年10月21日,福特总统将之签署成美国联邦法律,是为俗称的《美国法典1602条款》,自此规范了外国政府,在美国法庭的主权豁免权。

幅员广大的美国以商立国,有贸易就在所难免地会有矛盾,于是长臂管辖权应运而生,最著名的案例,是1945年的最高法院划时代裁决的《国际鞋业公司 诉 华盛顿州案(International Shoes Co. V Washington)》。

美国每个州,都拥有自己的立法主权,只要不与美国宪法原则冲突,无人有权干预。特拉华州为了吸引商机,制定了免收公司盈利税的政策,因而大部分的离岸公司,都在该州注册,达到合法节省公司税目的。

国际鞋业公司就是例子,注册在特拉华州,指挥站设在密苏里州,在华盛顿州,常年有十来位华盛顿州居民推销员,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不发薪水,但与推销员分享利润,每年有三万余元纯利的进账。

就像每一个州一样,华盛顿州向每一家公司,按销售业绩征收失业补偿保险金。华盛顿州税务局用挂号信,寄信到国际鞋业公司密苏里办公室,要求依法缴纳税金。

国际鞋业公司委派律师,亲自到华盛顿州税务局解释,说国际鞋业公司,在华盛顿州没有办公室,与个人无异,并不属于华盛顿州,并态度坚定地通知说,国际鞋业公司无需缴税,因为华盛顿州,对此并没有管辖权。

华盛顿州司法部,在州地区法院提起公诉,得到胜诉。国际鞋业公司不服,上诉至华盛顿州最高法院,依然败诉,维持原判不变。国际鞋业公司还是不服,再上诉至美国联邦上诉法院,是为著名的《国际鞋业公司 诉 华盛顿州案》。

1945年11月14日,美国最高法院开庭听证,法理辩论点,集中在华盛顿州,是否有权起诉一家,连办公室都没有的公司?

时年已经七十三岁的最高法院院长斯东(Harlan Stone)、大法官布莱克(Hugo Black)、里德(Stanley Reed)、法兰克福(Felix Frankfurter)、道格拉斯(William Douglas)、墨菲(Frank Murphy)、杰克逊(Robert Jackson)、拉特利奇(Wiley Rutledge)和波顿(Harold Burton) 出庭。杰克逊大法官因为个人理由回避,不参与投票。

1945年12月3日,最高法院颁布全票裁决华盛顿州败诉。基于三大法理原则:

第一,是否有着最基本的联系;第二,管辖范围内的系统性和持续性活动;第三,该活动是否引起的诉讼因由。

因而认定:“根据《美国法典第26章第1606a》规定:‘任何人不得因从事州际贸易,而免于遵守要求向失业基金付款的州法律。’不符合此案,除非他们与所在地区,保持最少的接触,否则不得对个人提起诉讼,该州法院能够行使管辖权,并不违背传统的公平与实质正义观念。”

长臂管辖权在美国最高法院取得胜利后,并没有为真正的司法平等带来益处,虽然保护了弱势群体,但也为奸商,创造了选择有利自己的法庭机会,这正是司法平等的大忌,因而美国律师公会,要求重新修改长臂管辖权内容的建议,不绝于耳。

1955年,受了美国最高法院《国际鞋业公司 诉 华盛顿州案》案例的影响,伊利诺斯州制定《长臂管辖权法》,是为美国最早的长臂管辖权法。

如今,包括首都华盛顿特区在内的所有五十个州,都有了各种程度的长臂管辖权法。

《长臂管辖权法》大约分为两大类:第一,以纽约州为代表规范适用范围,但凡与商业行为或侵权行为的纠纷,均属长臂管辖权范畴;第二,以加州为代表规定,只要符合正当程序的要求,便可行使管辖权。

在美国判例司法体系,和各州自我立法的延续之下,这条长臂,终于伸到了世界各国的国家主权头上了。

多位法学家均认为,这是未来美国司法的隐忧,因为长臂管辖权法,一旦介入国际纠纷,就属于国际公法范畴,而国际公法的基本原则,必须是平等和对等,而美国的《长臂管辖权法》,恰恰正是非公平、非平等概念下的特殊法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