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健煌这一封陈情书,足以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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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书 冯睎干十三维度

十二月四日,廿六岁的7.28上环暴动案被告简健煌,穿上一身整齐的黑色西装,在西九龙法院大楼作求情陈词。他在开审前已认罪,这次陈词的意义,除了请法官减刑,更是为了直抒胸臆,为时代留见证。
陈词完毕,旁听席掌声四起,辩方大律师亦忍不住拍手。

简健煌在陈词中,先指出暴动的远近因,皆离不开漠视民意、激起众怒的政府,复引用周星驰电影的对白、屈原〈离骚〉的金句,自明心迹。整篇陈词有理有节,语调不卑不亢,文情并茂,言简意赅,反映了香港年轻一代的思想和识见,单论其社会及历史意义,已足以传世了。

如果香港还有真正意义上的「教育」,老师绝对应该拿这篇陈词,在课堂上跟学生赏析它的文辞,甚或就其立场和观点,引导讨论,看看是否站得住脚。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学校会够胆让老师这样做。仍然留在香港的家长,也许需要自己多走几步,跟子女「补一补习」。

这篇陈情书值得赏析之处很多,今天不妨讲两三点。首先,简健煌的原稿是写粤语,偶尔夹杂「火光熊熊,泪烟漫漫」之类的文雅书面语,最后还以屈原古文作结,这种语言灵巧多变的文体,在今日事事追求「统一」、「规范」的中国,大概就只有香港才容得下来——今后则很难说了。

我看见网媒转载陈词全文,都把粤语翻译为普通书面语,以广流传,让其他地区的华人都看得懂。这个做法无可厚非,但有些语句似乎一「译」就丧失神髓。例如原稿那句「选举近了」,是近两年香港人惯用的流行语,网媒转载版变成「选举快来了」,马上原味尽失。

第二,这陈词的引文用典范围相当广阔,由马丁路德金到毛泽东,由周星驰到屈原,足证陈词者的知识丰富,头脑亦极灵活,文笔与思路比绝大多数老一辈港人都好。比如那句屈原的话,「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我真怀疑法官是否听得懂。

句中「謇謇」(粤音读若「文件」的「件」)已不易解,楚辞古注说是「忠贞貌」,我认为当指「行路难」的意思,因为前文有说「路幽昧以险隘」、「忽奔走以先后」,语境都跟「前行」有关。今本《易经》有「王臣蹇蹇」一句,指君王的臣仆行路艰难,古本《易经》则写作「王臣謇謇」,可见「蹇」与「謇」通。

「九天」和「灵修」又是什么呢? 「九天」即泛指上天,称为「九」,是因为古人把天分成九个区域,冠以不同名字——据《吕氏春秋》,「九天」即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颢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 「灵修」直译即「神、远」,比喻美好的君德,于此代指君主,即楚怀王。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这句古语的意思大概是:「我当然知道前路艰难,多祸患,但也只能忍受,不会放弃。我上指九天神明,决意行平正之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彰显君德。」

当然,今天香港人眼中并没有「君」(大陆也许还有「皇帝」),所以简健煌的意思,我相信是把「灵修」视为「公义」的代名词。这个用法其实比屈原的更符合「灵修」的字面义,因为「灵修」本来就是抽象的、理型的,并非一个人,更非中国古代君王可以体现。

这句引文放在尾段,呼应前面自述的「无愧于心」,我觉得非常恰当,大大增强了陈词的力量。又,最后那句「这个太平得好像太平间的一样的时代」,若无其事的刺了政权一针,也说得十分机智。

简健煌本来是工程师,以他的才智,若非生于乌烟瘴气的时代,碰到倒行逆施的政权,他的前途应该一片光明。现在只能祝愿他好好保重,暂且屈心抑志,静待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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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陈词全文:

阁下你好,多谢阁下劝喻我申请法援,但我选择用暴动罪被告身份作以下陈述。

先说暴动的近因,7 月 28 日本来不是特别日子,是因 7 月 21 日警方对暴力纵容,令很多人感到寒心,当晚是民愤最深的一晚。 7 月 27 日在元朗南边围的示威,以及 7 月 28 日的本案,都承载住这种对不公义的愤怒。

至于暴动的远因,我认为是民意不被彰显,正如马丁路德金曾经所说:「暴动,是不被倾听者的语言。」政府或法庭对于暴动的定性,正正是政府漠视民意,导致民怨冲天。我直言是暴动而不讳,因为当一个城市有暴动的时候,应该感到羞愧的不是人民,而是政府。我们曾经相信和平的力量,6 月 9 日,103 万人;6 月 16 日,200 万人,两次过百万人的游行井然有序,展现出民意如山之意,更赢得国际称号。但政府依然无视市民要求撤回修例的声音,继续独行独断,引出以后一连串的示威及暴动。

7 月 1 日在立法会里面,「是你教我和平是没有用的」这句涂鸦,刻画了多少无奈?多少失望?又有多少悲痛?火光熊熊,暴动作为社会的病征显然易见,但背后原因往往无人问津,包括判暴动的法官。曾经有法官在判刑时说:「不知道示威者争取什么、示什么威」,我认为示威者争取的,是社会上的话语权,去参与社会运动、决策,亦即是所谓的「还权于民」。

好可惜,现时制度没有给予市民充分的话语权,亦没有任何和平方法能够扭转这种制度,当社会充斥着逆民及无可反抗的政策时,制度就成为一种压逼。 「哪里有压逼,哪里就有反抗」,以「枪杆子出政权」的毛泽东一句点出了革命的因由,控方赖以起诉我们的《公安条例》,是因六七暴动延伸,虽然曾经因为人权争议而撤销,但主权移交过,在位于深圳的临时立法会之中「借尸还魂」,并无民意授权。

选举近了,随着选举制度被完善,立法会只剩下 9 分之 2 的直选议席,民意授权每况愈下。身为被法律管束的市民,我不禁想:我们还有没有义务,遵守自己从未同意过的契约?阁下听到这里,或认为我毫无悔意、重犯机会高等等,但我认为重不重犯并不在我,或往后有没有暴动,亦不是市民能够决定的事情,而是在于政权。

在电影《武状元苏乞儿》的结尾,剧中的皇上担心丐帮人多势众会威胁他,要求丐帮帮主解散丐帮。丐帮帮主回应:「皇上,天下有多少乞儿,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皇上你决定的。如果皇上治理得天下国泰民安、丰衣足食,又怎会有人想做乞儿呢?」

阁下,我期望的固然是政府还权于民、聆听市民声音,并且尊重市民民意,化解暴动的因。但政府现在反其道而行,以铁腕扼杀咆哮,不求解决问题,只求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又怎样叫市民安心呢?若我能说到此,我要感谢阁下宽宏大量,因为能够畅所欲言并非必然,我要多谢我曾经的律师团队,亦要多谢为我写求情信的人,我不想浪费为我写求情信的人的心意,所以我将 14 封求情信呈上法庭,是有些多但希望阁下拨冗读一读,当了解一下我。

阁下会发现,若在一个自由开放的社会,正如刚才石大律师所言,我或我们不是会坐监的人,虽然我案发时的确有些鲁莽,但我并不认为出发点有错。撇除对身边人的愧疚,我亦无愧于心,所以我不打算求情,但都欢迎阁下轻判。

最后,引一小段屈原的《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在这个太平得好像太平间的一样的时代,这份陈情书是我尝试活在真实之中,一份小小而实在的挣扎。我的求情到此完毕,多谢阁下。

耶稣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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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众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