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历史三峡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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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司马璐得年一百〇三,他跟「五四运动」同龄,却昭示了中华民族的一个悲凉:百年功亏。他的辞世,也令我辈后人想起先他而去的戈杨老人,更勾起我一桩辛酸,乃是戈杨生前对我的一段醒世箴言,令我终生难忘,而今因司马老的一生倥偬,再降临我眼前——此景此情,我已借〖离离魂曆劫自序〗再版之际补入,那番宏论发自唐德刚教授,他生前预估「出三峡」在2040年,看来乐观了一点,因为中共崛起,苦日子过不尽了,现摘出如下。】

九月底,水牛城已经有了冬意,早晨雨雾濛濛。八点半我就带苏单上路去医院。傅莉昨晚又自己拔了鼻饲胃管,蓬头垢面,一脸倦容,在床上辗转反侧,我目睹此情就心碎,赶紧上去对她说,要多往将来想,不想眼前的病痛。她安静下来。苏单不敢看他妈妈,拽我的衣襟,示意他要去走廊上。我们出了病房,我就对儿子说,我们家的情况特殊,妈妈受伤了,你要意识到自己同别人的孩子不一样了。儿子不吭声。我不知道我这是在摧毁儿子尚稚嫩的心理。我又回到傅莉病床前对她说,我真后悔全家来了美国。我心裡一下子坍塌起来。

傍晚,在伊利医院傅莉病房外的收费公用电话上,我拨响了纽约布鲁克林戈扬的电话,因为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坚强的人。老太太说:把一切都放下,无所谓了,也就不怕了。她说唐德刚最近写了一篇文章讲,中国自近代以来的转型期,大约需三百年,如长江过三峡,狂风巨浪,许多人沉尸江底了。我们还算幸运的嘛!

老太太拿那麽宏大的论说来安慰我,听上去就像「无数革命先烈已经牺牲」,跟我当时心情不大搭界,但我还是懂她的意思,尤其她那句「把一切都放下」,犹如电话线裡吹过来一股清凉的风,顿时抹去我心头一层沉重。后来我历经挫折,才最终懂了老太太的意思,用更宏大的意义代换眼前的焦虑,毋宁是一种心理治疗,效果就像信主一样。

那次是我第一次听到唐教授的「历史三峡论」。后来读到原文,真是大气磅薄,至少为我们个人的劫难,舖垫了更深广的根源,亦使无妄之灾显得不那麽冤枉。唐教授写道:

『这第二次大转型是被迫的,也是死人如麻,极其痛苦的。这次惊涛骇浪的大转型,笔者试名之曰「历史三峡」。我们要通过这个可怕的三峡,大致也要历时两百年,自1840年开始,我们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就算是很幸运的了。如果历史出了偏差,政治军事走火入魔,则这条「历史三峡」还会无限期地延长下去,那我民族的苦日子就过不尽了。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三峡终必有通过的一日,这是个历史的必然。到那时「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我们在喝彩声中,就可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