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伯炎:夹边沟、峨边坟,罪证难以抹为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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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File:四川省沙坪劳动教养管理所,大门。地处小凉山峨边山区.jpg - Wikimedia Commons网络图片

夹边沟在抹去,峨边坆也在湮灭。但从夹边沟白骨堆里逃出的右派房让熹,与峨边坆饿死右派残余的我:仍白头老囚在,闲坐话旧朋,追忆着那些很青春的右派死者。93岁还活着的右派居乃正,当年在复旦大学与李岚清同学,还向我打电话,念叨着当年饿死的与我曾单位的萧宏逵,他又是西南联大,作家汪曾祺的同学哩! 

还活着的房让熹,15岁即考进重大,18岁毕业,分配在“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玉门油田。他学的地质专业救了他,也如当年夹边沟右派高尔泰学的美学,被敦煌博物馆常书鴻馆长看中要走一样,房让熹被四川发现油气田,也被调回成都。垂老在成都,他与我两右派残余,相逄时,能不漫话那九死一生的往亊,和那些没熬到1979年改正便饿死、牢死的右派生命吗。 

老房说到夹边沟睡地窩子的冻土,刺面那狂暴的西北风沙,绝非杭天琪唱的西北风那浪漫,而是令他老了还颤慄的回忆。我给他讲:峨边小凉山上的百人囚床,挤得囚徒,比沙丁魚罐头里的鱼还挤得动弹不得的睡眠,睡觉如受罪,我给取名叫睡刑。白日,劳动山头,阴冷的风刺骨,人们骂它叫寡母子风,又是风刑。分到半碗玉米粥,肚子还空痨痨的,却要进山去伐木运木,赶造囚棚,受的又是饿刑。右派整天在24小时熬煎里受刑,能活出来,你我耄耋,还坐茶馆,运,太舛、太绝,命,不是很硬、很大吗! 

地图上,标出那夹边沟,既是“春风不渡玉门关”的关外,也是“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那河滩。但峨边这右派劳教营,它后有800里原始森林,前有石达开在此败亡的大渡河,石达开义女韩宝珍的坟,即埋在我睡的山坡下那苦竹坝上。一听,令人毛骨悚然,可没过两三年,就不是太平军留下的孤坆,而是数千右派荒坆,布满小凉山劳教营的山岗呵! 

这戈壁与凉山埋的右派,在当年文盲还占多数的中国,不少高学历的知识份子,不妨以两位海龟留学精英为代表,夹边沟是那美国归来的水利学博士傅作恭,峨边劳教营饿死的,是由德国归来的刘盛亚教授,无论前者留美学理工,后者留德专人文,别说我与老房难望其项背,中共用工农兵培养的中小学底子大学牌子,更是天圵之别了。留在今天,也是博士的博士,老师的老师了。 

傅作恭乃傅作义将军八弟,抗战中入南京迁成都金陵大学,后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水利系获博士。被他任水利部长的兄长傅作义由美召回,为新的红色政权服务,分配到甘肃水利厅。1957年,一再邀他向党谏言,他就只说了共产党不应只重视改造知识份子,应该重视发挥他们积极作用,说点常识性好话与人话,就被打成右派,囚入夹边沟被饿死。而他之兄傅作义,是率50万军队投共,傅之女傅冬菊乃地下中共党员,密报过其父亲狙击林彪部队于关外的众多军机情报,立过大功,傅作恭从美召归,应是同黄万里类专家,他们皆消殒于反右运动,中国水利,由政治挂帅的钱正英与李鹏等来主持,照五七年批的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行事。当下中国水利,继鄱阳湖枯得见底,长江也枯水难行船。难道,这不是暴露反右反黄万里到傅作恭等留下的灾祸吗? 

峨边劳教营中,饿死右派精英刘盛亚。其父即北大、川大农学教授,他19岁即留学德国,23岁即出版中国作家第一本反纳粹作品《在卍字旗下》25岁即任川大兼武汉大学教授,剧作家刘沧浪是其学生。当年,刘还与吴祖光并称南北神童。可是,1957年,重庆文联两个喝过两天延河水的初中生称革命作家,就认定刘盛亚喝过马克思故乡莱茵河水的留学生,是反动作家,刘盛亚与他父亲一并网入右网。刘盛亚饿死于峨边劳教营。其妻魏德芳每见我这从峨边活出来的右派,总要想到她亡于小凉山的丈夫,她还遗憾地告诉我:省文联开刘盛亚的追悼会,放的那骨灰盒是空的,她只好放一只他的钢笔象徵笔魂。 

追悼后,她不甘心,也像夹边沟那探亲的上海女人,听说丈夫饿死,硬跑到戈壁滩去寻回丈夫尸骨,不让狼去啃,魏德芳听萧赛说他在刘盛亚坆堆上插了木片写的标志,便请蕭赛领儿子去挖回。 

那乱葬岗上,饥馑年月,劳教医院护士种南瓜救命,那坆山已称南瓜山,难寻踪迹。后来,萧赛告我:他领刘盛亚老三去寻父遗骸,竟然还遭一个叫王心跃的干警制止干预。他们饿死无辜者的老子,无责,寃案纠正后来吊亡寻坆,不准!这山里穿警服的土霸,不也是专制的一个活标本吗? 

刘盛亚的三儿寻不着他爸的骨骸,无奈地靣对荒坡,哭喊着:爸呵!我们找不到你了,只好回去了! 

这呼喊声,我记在我那本《幸存者手记》里,我的中学同学杨继业也是从峨边活出来的右派,一次同学会上,他来给我讲他见过刘盛亚的坟,惨不忍睹。 

.他说,因我是重大学铸造的,1960年,还留在劳教营那山下铁厂里。一天,从山上路过乱葬坆的南瓜山,发现狗扒了坆堆,滾出一个人头,落在沟里,便不忍地拾起去埋,找到那新扒开的坆埋下后,发现坆上那木片上写的是:“刘盛亚之墓”几字。 

我一听,想起小劳教戴富荃说叫他去埋死人,埋一个,奖一个包谷馍,他见饿狗像冲锋一样奔向扒开的棺材,用头去撞开棺材吞啮死人。刘盛亚是软埋的,更方便用他尸体去饱饿狗了。这惨景,我还不敢向魏德芳大姐诉说,怕她听了太伤心。藏我腹中多年,待她离世多年,今天,我才有勇气说出来,立此存照,供后世史家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那么去认识红朝吧。 

而刘盛亚在德囯著反法西斯作品,归来,却被东方纳粹饿死不算,死了,还被喂狗,希特勒野蛮焚尸炉,似乎更文明吧? 

这超万人跃进于小凉山建的劳教营,刘盛亚死后10年,我在山上遇见文革中押来的知青作家周永严,巳是戴着脚镣手铐从重庆西山坪劳教营转来。他是初中辍学,在飢饿年月活出来,被成批下放川南叙永茶场知青,荒山寂寞,周永严组织娱乐晚会,他颂高尔基《海燕》诗,管知青的乡下土干部,听到周颂“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朗颂,便认定周呼反动口号,罪以思想反动送劳教。劳教解除,探亲返蓉,别人回成都,背回大包小包,尽是填肚子的。他背的一包包书,包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多夫》尽是填脑子缓解精神饥饿的。他平反后,曾任《四川文学》编辑,留下一本写山上女劳教的悲惨故事,名《阴山的女囚》用文笔与史笔,合铸了几千稚嫩女劳教的惨酷的历史。 

小凉山囚徒中的知识份子群体,刘盛亚是老一辈高级海龟,我等是下一辈知识份子,周永严是再一辈文青。当文革后,中共安排他们子弟成梯级的接班梯队时,中国文化阶层的三代,早就如此梯级地早被灭绝呵! 

我在小凉山上17年,在大渡河边劳教铁厂4年,仅就我所见蒙冤女子的亊绩,令人扼腕。 

在1962年被抢救下山的右派中,我遇见较我年长不少的戴恵群,我在报上,见过她是被揭发的民盟大右派张松涛的妻子,问她怎么受株连被劳教的,听来就很荒诞与滑稽。 

她说:民盟中央副主席罗隆基到成都,张松涛与范朴斋请他吃飯,我只去端茶送菜,便逼我交待听到他们密谋的反党阴谋,我哪能说得出,批我挤我无效,便以这种诚实态度叫顽抗,送了劳教。 

我在劳教营的女队里,遇见我老婆单位里送的两个女劳教,恰是我老婆去外调他俩材料,那些材料就成了劳教依据,结果,我老婆助单位送人家劳教,别人也在助单位湊我材料,送我劳教,岂非老毛阶级斗争的活生生图画,他们建构互害社会的生动图谱吗? 

发展这互害,还有互淫、互虐、互偷等等各式各样的互戕怪亊。既在阶级斗争的弦紧繃,也在放松时节,很戏剧化: 

那个文革造反夺了劳改农场上司权的管教科长,一开大会就威胁右派,叫啸着:我要杀你的头!他喊着喊着,被他打倒的走资派上司,又复出上了台。右派的头,他没杀到,他又下了台。右派纷纷改正,回大城巿单位重操旧业。他仍留山上管剩下劳教,更叫他没脸的是:她的女不甘山中寂寞,竟然悄悄勾引被劳教者私奔,企图以嫁劳教达到走出这荒僻的小凉山目的,终于将这常喊杀人头的老爸气死了。 

原女队打柴组的邱女,回重庆后才敢对人说,她说:劳教队的y队长,好恶霸,我月经来了,他也要干亊,不从,就不让你打柴,不打柴,就不能多吃一份口粮,就难活出来。 

我见有点姿色易女,她在原单位,被老干部强奸了,老干老婆骂她勾引丈夫,就送劳教。飢饿年月,再被干部食堂炊事员以饮食诱奸,还在劳教队养个私生子。走出山,已40多岁了。 

川大化学系一右派在劳教医院就业结婚,生3子,其妻也是成都妹。他悄悄告同学:其3个儿子有两个,是劳改干部奸他妻子帮他生的。 

劳教劳改干部,囚别人,也囚自已荒山野谷,他们滛劳教妹玩女性,他们年轻的老婆,也玩劳教男性,以色开心,以滛取乐,那个少管所里长大的黄家伟,送到劳教营来正是标小伙,竟成劳教干部老婆们的男宠。 

黄家伟的故亊很典型,值得多费点笔墨:他的父亲因一点历史问题,判劳改,就业德阳机砖厂,其母离婚改嫁,将8岁的黄家伟判予父抚养,这小子也进了劳改厂。他上小学时,厂里出了反动标语,正是阶级斗争必须天天讲时候,破案压力极大,东查西调,查不出作案者,便蒙骗这黄家伟,哄他去认了这反标是他写的,来交差了亊。小学生黄家伟,可不负刑亊责任,便送公安局少年管所管教,黄家伟毕业了,父亲还在砖瓦厂就业,就送黄家伟到正需劳力的峨边沙坪劳教所就业。上山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小伙子,成了劳教干部妻子们眼中天降的白马王子,他们男人可随意玩女劳教女奴,老娘有何不可也玩玩男劳教男奴,几个在山上不甘老着青春的女人,勾引黄家伟这种男奴,易如反掌,弄点油荤,几碗干饭,就可把这小伙上钩弄上床,成了几个寂寥女人共同情人。用今天时髦女性的话,黄家伟乃是不付费的鴨子。今天,暴发了的女老板嫖男宠叫养鴨子,可在改革开放前,人家专政机关里的女人,就玩男宠了。此时,却正是老毛闹他神圣的文化革命哩。 

这事,露馅于文革中的一打三反运动,山上历来是手执专政刀把子者,玩弄女劳教,现在,被颠倒了,男劳教玩起专政者妻子了。那还了得,黄家伟被没日没夜在逼供信中受苦,看来他小命唯保了。 

戴了綠帽子的专政干部,恨得咬牙切齿,即便杀不了这小混蛋,认为在他们手掌中,弄死他黄小子也如揑死个跳蚤。但他们的那些老婆,毕竟更多些人性与母性,她们不顾面子,集体出面来承担责任,称这通奸是由她们主动勾引的,这一下,黄家伟解脱了。把他调下山,到离此30多公里的小媒窑冷藏。但1979年右派改正,许多冤假错案纷纷平反时,黄家伟也觉醒了,找到原德阳劳改砖瓦厂叫69信箱,找到叫他承认写反标寃枉他的干部拼命,甚至在劳改局力争,费了不少口舌与时间,终于争到眧雪。最后,调他母亲在川南的工厂就业。黄家伟以少年和青春的被糟贱代价,才挣脱专制对这无辜生命的全面身心贱暴,岂非暴政的活标本。 

在那汚浊牢獄里,我还遇到许多以一生代价也未走出专制那鬼打墙的无辜者。 

著名的潘汉年与杨帆冤案的牽连者,我也在峨边劳教营遇见。 

潘汉年夫妇

那个姚际平即因为潘汉年、杨帆冤案嫌疑,镇反肃反即关押,不判不放,不明不白,叫掛起。然后说你巳刑满就业了,仍掛起。他只为中共地下党做过亊,他的上线潘杨产生怀疑,很早,他便挂在专政系统受监控,终其一生。另一个一度给杨帆这原上海巿公安局长做过两天警卫员的老宋,杨帆下獄,他也怀疑并株连入牢。最后在文革中绝望,上吊自杀。 

共产独裁,百万百万地杀,千万千万地饿死,剩下百万百万关押做红色奴工,这种不需成本的奴工产业,曾是他们历史悠久的传统,使我记起茶馆右派茶友陈尚书讲他的故亊,他劳教不在四川,而在陕北的南泥塆,几十年唱歌,唱它陕北好江南时,早是关陕北南泥塆劳教的铁栅栏。 

他说:我是苍溪县元坝镇人。 

我说:你那里是张国涛川陕苏维埃染红过的地区,我认识原遂宁地委书记李林枝就出自你们苍溪。 

他说:我家是镇上工商业兼地主的大户,徒弟也成了后来红色政权县长。但我上重庆师范学院物理科,1957年就打成右派,分到简阳县一乡村中学教书,揭了右派帽子,又戴上帽子。为什么?是学生来问我:嫁军人好呢,还是工人?我说:当然是工人,嫁军人,一年就只短期几天的夫妻。我这为学生的诚实话,就说我破坏军婚,又戴上帽子,还开除回家劳动生产。 

那时,商品消灭了,无物质流通,巿场消灭了,国家计划分配。我到宝鸡谋生,便抓我投机倒把,一查,还是右派,便送我劳教,一送就送到南泥塆。 

我问:据说那里种鸦片烟呀! 

他说:我们去,巳不种了。但是,住的窰洞里,还留有当年割鸦片烟孢子的刀,证明那里确实种过那东西。 

我说:唱好江南,怎掩得了毒鴉片。连三五九旅种鴉片,王震也说过,开始种出的粮食,拉出去10车,才换回一车。后来改种鴉片,拉一车这烟膏,竟换回10车物资!红二代、三代就不必为上一代玩阿富汗塔利班同类路数遮掩与涂抹了。 

这位到茶馆来的老右派,沏上茶,不开腔,只听别人叽哩哇拉说些心中块累,买两大斗碗面条装进肚里,证明他过去的强劳动,炼成的大胃,至今未缩小。来饮茶几年,就只这么一段简短的历史自白。待茶客们星散时,他才拄着拐杖,踽踽地走上归途。 

也许,没几年,他的背影不再出现,但他留在茶馆里他劳教南泥塆的故事,也会流传下去哩! 

夹边沟的惨酷,杨显恵用文字记实《夹边沟纪亊》于30多年前,艾晓明用图录记录于30多年后。而峨边坆的悲惨,不仅有我的《幸存者手记》的文字记录于反右40周年,还有谢贻卉用拍摄幸存小劳教记录的《大堡小劳教》于8年前。而中国的劳改劳教历史乃至实物,存在美国原吴宏达现杨建利徐友漁等领导的劳改基金会,哪抹得去这么残酷的反人类历史。而那铁道工程师齐宗周与女儿齐家贞无辜被重庆劳改两代人的后遗症,便是中共国培养出一个坚定的人权女斗士齐家贞,她不惜以打工和商业积下的钱,建立齐氏文化基金会,去鼓励人权斗士!岂非这专制制造为他们的掘墓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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