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端午与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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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又称诗人节,纪念中国第一位诗人屈原。

屈原(约公元前340-前278)是战国时代楚国人。与中原各国文化相比,楚文化有显著不同。屈原之前,中国的诗篇只有无法考证作者是谁的《诗经》,屈原是第一位诗人。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战国之世……在韵言则有屈原起于楚,被谗放逐,乃作《离骚》。逸响伟辞,卓绝壹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楚产,故称『楚辞』。较之于《诗》(即《诗经》),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诗经》)三百篇以上。」中国后来成为诗的王国,可说是屈原带动的。

由于语言年代久远,《楚辞》也像《诗经》壹样,读来不似唐宋诗词那样流畅易明。但《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会启动妳无限遐想;《楚辞》中的「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今天读来仍然艳丽感人。又想起《红楼梦》中「袭人」这名字,最早典故应该是屈原《九歌》的「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花气袭予,带来一阵凄美。

屈原最动人的诗篇当然是《离骚》了,其中一些句子,我年轻时读后深思,就抄在笔记本上:「世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份对百姓和家国的深情,对追求良政的执着,终句是:「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以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彭咸,是殷代贤大夫,谏君不听,于是投水而死。屈原这个结句预示了他会作出与彭咸相同选择,并因此而为后世留下悲壮的传说和端午节的种种习俗。

近年有大陆学者对屈原之自沉,认为是不懂得政治需要妥协的不智,壹死无助于政治的改进,反而忍辱妥协还能够伺机施行良政。这或许是当今壹些知识人为与极权政治合作而寻找的心理托词。但屈原在《渔父》中已作了回答:「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既然是举世皆浊、众人皆醉,混入权力层中,除了同浊同醉之外,还能够有什么作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屈原就被称为「爱国诗人」。他的「爱国」,不是爱统一的中国,而是爱周朝各诸侯国之一的楚国。他毕生的政治追求,是抗击强秦的侵略,维护楚国的独立,实行清明的政治。实际上,分离状态的春秋战国时期,才是中国文化、思想、学术百家争鸣的最辉煌时期。秦统一之后,焚书坑儒,百家寂灭,楚文化也消失了。

抗暴秦,避秦,移民潮,让人想起屈原的《哀郢》:「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秦统壹开始了中国经久不息的专制时代,是至今中国人摆脱不掉的宿命。

旧文选刊(原载于2017年端午节)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