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仃之子回忆:“文化大宅门”里的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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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文摘 2022-06-12 08:00 Posted on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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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50年代,黄永玉(右二)带领大雅宝的孩子们出游

大雅宝胡同的艺术家们在校是同事,一起忙教学搞创作,回家了是邻居,是亲人。孩子们每天在一起哄闹,大人们在一块儿唠嗑,上班同行,在家谈艺,几十口人像是一大家子:李可染常征询董希文对自己作品的看法,黄永玉和李可染一起拜访齐白石,董希文和王朝闻讨论油画民族化的问题,大院里的人可以看李苦禅耍大刀,听李可染拉二胡,听黄永玉拉手风琴,听常濬、邹佩珠唱京戏……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充满亲情,曾经的“大雅宝胡同甲2号”也被称为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大宅门”。

黄叔叔
丨 张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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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叔今年已98岁了。许多人想见他,或是因他的画,或是因他的诗和文章,或是因他的种种轶事传闻

■ 黄叔叔永远快活
小时听母亲说,周瘦鹃的小院极幽美,人称“周家花园”……我没见过。在我眼里,大雅宝胡同甲二号,也不失独特,或许,更独特。每家每户各具风韵,艺术魅力或独占鳌头。
无论前院中院后院,无论李家(画家李可染)、董家(画家董希文)、我家(画家张仃),而黄家则是我最爱去的地方——因为,黄家的大人会和我们一块玩游戏,一块唱歌,高兴时也吹口哨,吹得比谁都响;还有黄叔叔永远快活,从不发火,而且喜欢小孩,从不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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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北京大雅宝胡同甲二号,李可染(左)和张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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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到右:黄叔叔,梅溪阿姨,黑妮,寥寥,黑蛮,我母亲陈布文(图文由作者提供)

院里孩子多,平日静悄悄,但逢周日就极热闹,也是我最兴奋的一天:男孩首先疯,撞拐、弹球、水枪战、拍洋画、在墙旁拿大顶、聊天,黄叔叔称为“小喽啰”、“土匪”、“大盗”。女孩则相反,只在后院跳皮筋、玩沙包、踢毽子。
黄叔叔给自己的男孩起名黄黑蛮。但黑蛮很文静,从不上房爬树捕鸟追猫。我也不在群里。因病虚弱,不爱动,常独坐地上,几个小时翻看画报,或和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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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在《萌芽》创刊号上的刻画,浇花的小男孩就是黄黑蛮
黄叔叔刚来时,孩子们好奇,询问香港、青岛、大森林是什么样,询问海多大、山多高,黄叔叔讲得口干,大家听得入迷。
后来黄叔叔带着全院的大孩子到京郊探险,在上世纪50年代可是绝无仅有。晚上大家都睡在帐篷里,“惊险极了!”事后皆兴奋不已;也多次带我们小孩子看火车,远远的火车跑来,叫着,跑过,再消失在远处,只留下淡淡一缕黑烟,在深蓝的天空慢慢消散。
新年的时候,大雅宝甲二号孩子们的拜年狮子队来了,全院的孩子都跟在后面,锣鼓喧天,大家叫着笑着,或打着灯笼,或张着布口袋,大人们闻声走出家门,笑着把糖果放在他们张开的布口袋里。那狮子是黄叔叔从湖南凤凰带来的,哥哥吹的英国牧笛也是他的。作为总策划总导演,他却在远处微笑地看着,叼着大烟斗,身边黄妈妈眼里闪着快乐而柔和的光。那时,黄叔叔刚三十来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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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张梅溪与大雅宝的孩子们

■ 在黄家什么都可聊
后来,黄叔叔家搬出了大雅宝,先在帅府园住,后又在罐儿胡同住。房子狭小,背阴,潮湿。唯一小窗被紧贴的高墙和树挡住,采光极差。黄叔叔画了一面大窗,屋正中是他做的鱼形灯笼,淡淡红光照着下面的褚红小方桌,客人来了只能围桌而坐。我每次从中条山那边回京,都要到黄家坐坐。
在黄家,聊天时,海阔天空,什么都可聊,不过,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则是常聊的话题。无论大人孩子,一旦发现好书,就立即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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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水墨重彩荷花作品
黄叔叔正在偷偷画水墨重彩荷花,夜深,院里无人注意时,他让我骑车带上一卷给父亲看,我带过几次,紧张又兴奋,好像地下工作者。
那时,少有人敢和我交往。我将去农村插队,告别。黄家用家庭音乐会来送别。黄叔叔、黄妈妈唱着歌,黑妮弹着曼陀铃,黑蛮弹着六弦琴,那美妙的乐音、温馨的氛围,关切的眼神,随着车轮的轰鸣,伴随着我从北方到南方,从黄河到长江,从中条山到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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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夫妇和儿子黄黑蛮、女儿黄黑妮
在庐山红旗林场,黄妈妈给我写了不少信,继续讲述美好的故事,告诉我:“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人只要不失去方向,就不会失去自己……
黄叔叔喜欢音乐,无论是Beatles、迈克尔·杰克逊,还是阿炳、崔健,无论是京剧、越剧、黄梅戏,还是西洋歌剧、交响乐,都让他着迷。他说:“余叔岩、马连良、谭富英、帕瓦罗蒂、多明戈,同样的曲子,人们听了又听,总不厌烦。原因既在曲子,也看谁在唱。我也曾听齐白石唱‘十七十八好戴花’,一种采茶调,很难听,但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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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健》配图,选自《见笑集》(插图版)
黄叔叔对西方音乐的造诣多高?举个例子,一德国朋友修德问他:“你喜欢德国哪个音乐家?”“贝多芬。”黄叔叔说。
德国人接着问:“你能哼出九大交响乐中的几个?”黄叔叔答:“都会。”德国人傻眼了。接着,他又出一难题,“你还能哼贝多芬的其他曲子吗?”不料,黄叔叔哼了一首“快板”钢琴练习曲;偏偏他没听过这个曲子。德国人彻底服了。
黄叔叔说,“我常常专注交响乐中一两层的背景音乐,想为画中的背景寻找出路。”又说,“中国人懂得中国的打击乐。强弱、快慢、疏密、长短……其实加上颜色,就是现代美术;加上西洋乐器,就是现代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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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五十周年时,黄永玉还特意买了一把小铜号,吹给张梅溪听
■ 爱是永不止息
小时,我比较自闭。见我不爱说话,也不会和小朋友们玩,黄叔叔就让我进他家听音乐。
黄叔叔有无数故事和笑话,我很喜欢听,其他孩子也喜欢听。黄叔叔讲完后,提议我们每人都讲一个,要站到前边讲,讲好了有糖果奖励。
轮到我了,我脸红,抗拒,最后结结巴巴编了一个孙悟空吃冰棍,冰棍上爬了许多蚂蚁,孙悟空只好不吃的故事。
不料,黄叔叔大声喝彩,小朋友们也鼓掌——他们总是跟着大人的。很快,这个故事院里的大人都知道了,而且似乎自此,我也胆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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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黄永玉在校尉营美院宿舍刻花卉
后来,每次去大雅宝,李可染的夫人邹佩珠就大笑着提及此事。以至于30多年后,黄叔叔从香港回京,邹阿姨还提及此。
梅溪阿姨我们都叫她黄妈妈。她心地仁慈,爱小动物,感情格外细腻。新凤霞说,黄永玉特别喜欢小动物,松鼠、猴子、刺猬、大狗、猫、鸟,都养过。也都是张梅溪一个一个去喂。新凤霞跟她说:“你不用管。”张梅溪说:“永玉喜欢呀!他喜欢我就管。”
于是新凤霞大为感叹:“为永玉干什么都是梅溪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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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张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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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梅溪儿童文学作品《在森林中》《绿色的回忆》
然而,2020年5月8日,黄妈妈也走了。黄叔叔沉默了,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
当再次见到他时,黄叔叔头脑还是那么明晰,眼光还是那么敏锐,但体力不如从前了。我们都不敢提黄妈妈。握手,长久注视。他说,我时日不多了,我要努力,要开个百年画展。
“那是我全新的画展。”黄叔叔说。
我知道,黄叔叔用这独有的方式告慰梅溪阿姨,寄托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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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黄永玉和张梅溪
许多人都想见他,就是在疫情最紧张时亦如此。但黄叔叔已98岁了。他每天照例读书写字画画思考。几十年如一日。
时间仿佛忘了他,他则真忘了时间。98岁,还是和过去一样,看书,画画,写文章,雕刻,大笑,讲故事,讲笑话,讲各种段子,遛狗,浇花,喂猫,散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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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黄永玉‘诗和插画’展”上
(摘自5月12日《北京晚报》,本文作者为画家张仃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