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育和:安倍晋三与一百年后的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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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育和 / 思想坦克 2022 年 7 月 18 日

国际政治游戏规则的改变,经常体现在政治人物的细微互动之间。普丹战争过后,一位法国外交官到威廉大街面见普相俾斯麦,尝试用公使的礼节,委婉表达对于普鲁士一系列战争操作的不满。俾斯麦却只是挥挥手打断,要他别浪费时间,「除了国王,没人认为我的行为尊敬体面」。

发生在世界大战前五十年的普丹战争,其重要性经常被忽略,它不只是德意志国家「正常化」的标志,后维也纳会议时期梅特涅一手擘建的欧洲和平体系,也在摇摇欲坠中被俾斯麦的现实政治手腕彻底摧毁,往后再没有人尝试重建它,游戏规则改变了,甚至也没人会再提起它。

中美共管的东亚秩序
前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身后,美国、印度与台湾都以降半旗的仪式隆重哀悼其意外逝去,澳洲包括雪梨在内的大城都在地标景观打上日本国旗的红白色纪念,安倍所受到的礼遇堪称前所未有,这与日本在后冷战时期的长期低调,形成鲜明对比。


台湾总统府降半旗哀悼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意外逝去。图片来源:路透社/达志影像

中国民间对安倍的意外不乏粗鄙的回应,但中国官方对安倍的正式评价是「改善中日关系」,并非客套辞令。安倍不是凯南(George F. Kennan),他眼中的习近平也不是史达林,安倍与他的日本无意重启新冷战的围堵。安倍所擘画的新印太秩序中,并没有排除中国的角色,而是主张以重大多边贸易与外交协议,强化未来能制约中国的国际规则。当川普政府退出TPP时,日本一改过去的低调完成这项协议,巩固亚洲的全球贸易规范,同时还签订RCEP,纳入中国的区域内贸易协定。对于中国念兹在兹的「历史」问题,早在2015年,安倍一边安抚诉求「重振日本荣光」的日本右派,另一边在终战七十周年声明中,以更长的篇幅,对战争罪行更巨细靡遗的细数,得到美国等友邦的赞赏的同时,也宣告日本下一个百年将不会再从地缘政治秩序中缺席。

东亚地区有着全球最奇特的区域秩序规范,战后从冷战到美中关系正常化再到今天,其基本格局都没有改变过。美中两个正常国家共管台日韩三个「不正常国家」,如果加上香港则是四个,周恩来曾表明香港就是暂时交给「美帝」管。 「打造国家」是美国在中东处理地缘政治的基本战略,但美国的亚太策士很少认为其适用于东亚;中国也无意推进亚洲版本的欧洲共同体。

曾任卡特政府的国家安全顾问,出身波兰贵族的Zbigniew Brzezinski,一手擘画了美国的欧洲战略布局。在他的现实主义大棋盘中,乌克兰举足轻重,如果一个对俄罗斯没有敌意的乌克兰,可以领先加入西方阵营,将会是治疗俄罗斯「被侵略妄想恐惧症」的一帖猛药;反之,如果让乌克兰依附俄罗斯,则会助长俄罗斯的欧亚帝国野望。后来一手主导北约东扩的前国务卿欧布莱特,正是ZB的爱徒。乌克兰正常化,大国俄罗斯才能正常化;而乌克兰有事,俄罗斯有事,欧洲则更有事。

不过,来到东亚地区,帮助「一个对中国没有敌意的台湾」正常化,以治疗中国的「被侵略妄想」却从来不是美国的选项。

原因无他,既然苏联瓦解后的俄罗斯已经将战略重心移向欧亚大陆,美中共管东亚在蜜月期的时候,并不失为维持和平的有效布署。日台韩也甘于以不正常国家迎合,其唯一的麻烦只在朝鲜的金家王朝,后冷战以来,大亚洲几乎没有政治领袖挑战过美中共管秩序,即便是台湾的李登辉,而金正日的「先军政治」路线,更多是对维持朝鲜半岛现状的超前布署,意不在颠覆美中共管。

美中共管也确实收获和平红利,后冷战的东亚地区,叫嚣虽多,但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冲突。

可以说,包括安倍以内的世代,都是美中共管东亚七十年和平红利的受益者。

安倍的「东亚永久和平」构想
从四方安全对话、自由与繁荣之弧再到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不难推敲出安倍所擘画,取代美中共管的新蓝图,一个由正常的民主国家之间构成的印太新秩序,日本与台湾都是正常国家,而印度与澳洲也必须担负起大国的责任,只有在这个框架下,美国在亚太的角色才能「正常化」,能输出秩序红利的亚太诸国也将毋须担忧所谓的美国抛弃问题,更重要的是,约束中国的不理性扩张。

如果印太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共同体,它就不会毁于大国的冲突。简言之,一百年后的东亚应该要像是一百年前的欧洲,而不是继续美中共管下一个一百年;而大战一百年后现在的人类,一定比一百年前的欧洲更有处理冲突的经验,可是如果继续美中共管,它的巨大风险就是一旦大国冲突,没有人能幸免。

避免大国冲突与民主的主权国家,是康德「永久和平」论的两大基石,也是安倍印太战略的两大主轴,这就是他心中的东亚版大康德永久和平蓝图。

上一个对地缘政治秩序有如此前瞻构想的是俾斯麦。安倍与俾斯麦都有相同的机运,能在有生之年掌握政治权力,更难得的是美国与威廉一世也都愿意放手,尽管安倍与他在中美之间份属「二级强国」的日本,不若俾斯麦的普鲁士,拥有周旋于法奥英之间的强权级本钱,让安倍无法像俾斯麦那样在有生之年看到新国际秩序的诞生,甚至,即便安倍此身不死。

安倍当然是日本的安倍,评价他的一切当然都要先从日本人的观点入手,但安倍也是东亚的安倍,如果中国的崛起是全球政治格局问题,他则是世界的安倍,即便安倍缺乏俾斯麦的机遇,即便他身边的美国至今仍对是否放弃美中共管架构犹豫。

安倍成长于冷战将歇的时代,他对于东亚、亚太乃至于印太新秩序既浪漫又务实的构想,抛开了其父祖辈包括李登辉在内的包袱,美中共管不再被视为一个无法被取代的框架。冷战已经终结三十年,战后至今也已经七十年,没有一套规范可以无限约束好几代人下去,每一个世代都有告别过去,重新著手新秩序与规范的权利。

安倍与一百年后的亚洲

俾斯麦乘着浪漫民族主义以及成年男性要求「普选」权的时代浪潮,以冷酷的现实主义手腕,彻底瓦解了欧陆的梅特涅体系。 1861年到1871年间,包括俾斯麦在内,在浪漫主义薰陶成长的一代人,已经崭露头角,挥洒他们改变世界格局的能力。英国诞生了至今唯一一位犹太裔首相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他的「托利民主」与帝国主义战略为遭遇民主浪潮与殖民地竞争两相交迫下的大英帝国命脉,即便进步派的知识分子对他从无好感;美洲的林肯也不再谨守建国国父对蓄奴问题订下的保守方针。

而安倍也已经勾勒出他的蓝图了,对安倍身后的政治家,或者一般人来说,摆在眼前的是选项是:继续相信美中共管,再输出和平红利一百年?还是认为地缘政治秩序已经落后欧洲快两百年的亚洲,有一天可以正常化?

选择何者某种程度上这是信仰问题,当然,没有严肃的人会将中国与其民间喉舌鼓吹的「天下秩序」当成第三种选项,毕竟,生病要看中医好还是西医好是信仰问题,但喝符水显然不是选项。不过,追求中国民主化的自由派应该认真思考安倍方案,因为也许只有地缘政治秩序的改变,中国这个国家的本质才有可能改变,俾斯麦时期的法奥两国经验值得借鉴。

当然,这并不代表安倍的理念实现后,东亚就真的可以永久和平,一如俾斯麦也无法预见其身后的德意志帝国暴走,不过,天下大势,本就无万全之策。

台湾人对安倍有特殊的情感,台湾人的感念其来有自,毕竟,安倍比部分台湾本地政客更把台湾当成「正常国家」,如果认为台湾人对安倍的情感过剩,那是因为台湾已经太久太久,或者说从来没有被当成正常的国家。

庆城街上的日台交流协会,自发悼念安倍的人群多日来始终不减,其中更是不乏青年族群,他们对安倍的情感很难用「殖民遗毒」来解释,其实这个从战后布署衍生的论述,早就应该舍弃了,当前训导主任洪秀柱与三民主义导师张亚中抨击安倍的靖国神社与慰安妇争议,主张不应当为他降半旗时,一般人很难用所谓的历史记忆理性谅解,而是生不知今夕何夕的疏离感。

安倍为未来一百年的东亚率先翻了页,选择继续翻下去,还是继续让七十年前的历史继续像大黑佛母一样诅咒每一个国家?这是亚洲包括中国在内人民的抉择。


书名:《安倍晋三大战略》
作者:麦可.葛林(Michael J. Green)
出版社:八旗
出版时间:202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