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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2月 7, 2022

冷万宝 : 血色铁城(上部)——之梦想的日子(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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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史海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是在1989年6月21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距今已有二十五周年了。

当时两个穿着深绿色武警制服的武警每人一只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扣紧他戴着手铐的手腕,把他往大墙的墙根那里推。那大墙很高很高,有差不多两个四米高,墙的最上端有密密麻麻的电网。

在大墙的墙根下,将近一米八十个头的史海与那有两个四米高的大墙相比之下还显得渺小多了,大墙似乎有种力量让站在它面前的人会有矮化的心理,会让站在它的面前的很多人有意还是无意会产生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的感觉。在大墙面前什么尊严,什么人格,通通都滚到墙根底下去,大墙让人性及尊严走开似乎是它天然的属性。

到了大墙根前之后,两个武警手没有松开史海而是互相换到对方的位置上,这样史海的脸部就不是要贴墙的那一面了,而是转过身来,后背对着灰色的大墙了,武警调整完他的姿势,两人松开抓紧史海的手,然后小跑步退回到离史海四米远的地方与站在那里的几个警察并列横排在一起,像另外几个武警一样举枪对准史海,举枪之前还把枪栓拉了一下。

史海戴着手铐的手交叉在一起垂落在裆中央前,叉开双腿站在墙根前,脚腕上的脚镣像吃饱的蛇懒洋洋地躺在长有稀疏枯黄的草地上,但脚下“蛇”却无法能想象出会是许仙身边的白蛇化成的白素贞。他眯着一双哈姆雷特似的忧郁的眼睛微微的仰视着早已经没有蓝天的天空,高高的鼻梁像米开朗基罗雕塑的大卫的鼻子一样的坚毅,面对着持枪荷弹的刽子手他就像苏格拉底面对死亡一样的淡定。

史海独自一人伫立在带有电网的高墙根前那一年,他还差几个月就要满三十四岁了,古人云:三十而立。而他三十多了立在了大墙根前,这算不算而立,也许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而立,管他立不立的,立在这里之前他是铁城市的铁城大学的历史老师。

铁城市是北方D省的省府,那里是天朝钢铁生产的重要基地,每年全国生产的钢产量总量,铁城市占六分之一多些。原来这个城市的名称不叫铁城市,之前城市的名称叫民主市,据说当年兵临城下困死城里十几万人拿下城市后,说是要人民当家做主人,这个本来叫长春的城市改为了民主市。由于这里有一家特大型的钢铁厂,而且这城市里工作的人有四分之一的人在钢铁厂,在这里经商公司及个体经营的项目也与钢铁行业有关联,所以差不多还有四分之一的人的工作与钢铁有关联,总之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个家庭几乎都与钢铁业有关系。人们生活在无处不在的钢铁中,久而久之城市以往的名字就被人遗忘了,再加上有位天朝首府来视察的钦差大臣说这里的钢铁才是这座城市的最特色品牌,那时人们还没有品牌意识,那位钦差大臣似乎有超前观念或穿越本领,这座城市后来就成了铁城市。

这个城市有一个特点,如果传统战争爆发了,敌方的轰炸机如果在高空飞行肯定是无法寻找到目标的,因为这座城市被一种黑色的气体及粉尘笼罩着,这个城市就像被一口大黑锅严严实实扣着,处在高空中的轰炸机是无法俯视寻找目标的,如果用现代科技的产物,如远程红外线及夜视仪是否能透视到高空下的城市具体目标,那不好说。还有假如敌方想对这座城市炮轰的话,隔着长江那么远的距离的话,目标还是射不中的,离城市太远根本看不清城市的轮廓,整个城市沉静在黑色的迷雾中,可惜抗日时期的常德会战时没有这样的大黑锅罩着,要不守城将士也不会遭到天上飞机的狂轰滥炸和地面炮火的痛击,八千来人的部队中的将士拼死抵抗想守住城市,但遗憾的是没有大黑锅罩着,全军只好覆灭了。

这座城市天然的“保护伞”来自铁城市东方红钢铁厂的杰作,钢铁厂几十年生产大量钢铁的同时,把那滚滚的浓浓的黑烟默默无私地投入到原本还是蓝色的天空中,慢慢的布满天空,武林中传说的金钟罩就在天空中神不知鬼不觉得练成了,这里的说法就是一口大黑锅就这样横空出世了,虽然没有天朝造原子弹那样有赫赫有名,但对这里生活的人而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过这口大黑锅的名望了。

史海就是生活在大黑锅下的其中一人,只不同的是他站在了大墙下与生活在这城市的人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标新立异,据说王小波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就是以他为原型写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个时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史海站在大墙的墙根前的那天正是那年的夏天的正午时候,夏天的中午时光如果是晴天的话,那是最热的时候,城市虽然被大黑锅罩着,但黑颜色是吸热的,有白云的天空还有凉快的时候,但有像黑锅那样的云,天是更热的。那天是晴天,老天不公平,史海以前看过的国产电影中那些共产党员在被枪毙的时候,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还有什么电闪雷鸣的东西,反正是挺凉快的,没有史海站在武警举枪时的天气那样燠热。史海双手举起擦着脑门上的汗,手被手铐扣着,所以举手擦汗时两手都得举起来,他的两个手腕被刚才推他到大墙根下的两个武警扣紧松开后留下明显的紫痕印记。手举起来的时候,中午强烈阳光中的紫外线穿透大黑锅罩着的城市照在那戴着手上的手铐上,手铐发出刺眼的光,那光反照在四米远处举枪的武警眼上,一个明显孩子脸的武警用手放在自己眼前想遮住反射过来的强烈的刺眼的光,那光让人不舒服,而且那光让人眼花缭乱的,那光仿佛成了晶莹透体的雪花,不过这六月雪没有凉意,有的只是炙热。那举手遮光的武警很快把手放回枪的扳机处,独立在武警列队外的一个制服肩章带有星和豆的人用匕首寒光似的眼睛逼视着他,史海看见他脚下的地面上发湿发黑,武警脚下被踩歪的枯黄的小草不知是否因祸得福,在这干燥的土地上能否得以复活,那棵小草会不会是林黛玉再次降临人间化成小草等待这一时刻,让贾宝玉来世有一个报应啊,林黛玉那样死心塌地爱他,他还是娶了薛宝钗,让林黛玉死了都不瞑目,此恨慢慢无绝期。可惜史海不是大文豪,如果是的话,肯定能写出一部《新红楼梦》来,历来监狱都能产生伟大的作家,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塞万提斯、伏契克,等等,但天朝好像只认文字狱,不认狱中伟大的作家,所以狱中是不可以出伟大作家的,当然狱外也不可以。没有伟大作家,那武警脚下被尿淋了一下的小草就不会成为《新红楼梦》的素材了。还是说两句武警的尿吧,不知道是他举枪对着大墙的墙根的人产生畏惧心理的影响,还是旁边那个人目光如刀的逼视引发的,这恐怕不是史海所能想明白的。不过史海还是挺人道的、挺讲哥们义气的,放下自己举着的手不再让阳光照着手铐产生的强烈的光反射进武警的眼里,他也担心武警脚下的小草,如果武警就此小便失禁了,那棵无名的小草就倒霉了,太多的尿碱,小草肯定是受不了。野草烈火烧不尽,但太多的尿碱是会毁坏土壤,寸草将难再生的。

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史海,当死亡降临到史海的头上时,在他的脑海里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出现了牛虻被枪杀时的电影画面,史海下意识的也把手捂住了胸口,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和牛虻一样也被如雨般的子弹洞穿,此时的他在内心似乎也想把牛虻所说的话套用了一下,他想大声这样喊道:“透过大地上的腥风和血雨,透过那些洞穿正义者身躯的刺耳枪声及碾碎理想主义者梦想的坦克履带的轰隆声响,我听到我的祖国发出凄楚及颤抖的声音,她的新生与梦想被独裁者无情的粉碎和残忍的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但他并没有慷慨激昂发出这悲壮的呐喊,他之所以没有喊,他认为这不是电影,也不是艺术,如果喊了好像觉得挺没有意思的,而且有种矫揉造作的感觉。如果真的这样走了,还是默默地走了吧,默默的到天堂来到善解人意的夏莲的身边,他觉得欠夏莲的太多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如果他不认识夏莲,她就不会经历了两次死亡,最后她那还没有发育成熟的胸部还是中了致命的一枪,他每次想到夏莲中枪后胸口满是鲜血时,他眼中的世界就几乎成了血海。

面对死亡,史海没有遗憾,他认为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对于所做的事情,是死而无憾。但这时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不能给深深爱着她的两个女人带来快乐和幸福了。那两个女人一个叫夏莲,一个叫杨帆。

文静娴雅的夏莲在她美丽的青春之花才刚刚含苞待放的时候,在一个没有风也没有雨的一天,史海抱着夏莲,她的上身一部分躺在他半跪在地上的腿上,下身躺在地上,嘴角微微的露着笑容,轻声地和他说着什么,带着笑意在血泊中静静的凋谢。

活泼大方的杨帆那双充满灵气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眼前突如飞来的悲惨情景,她那往日的灿烂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无望的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失去记忆成了一个丧失自我及疯癫的人。

夏莲的死和杨帆的疯癫,这是史海站在大墙的墙根前之前半个月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