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西伯利亚的乌克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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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乱翻书,翻到一本美国人J.B·鲍威尔写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我在中国的二十五年》。竟掩卷不能。有意思,有价值。

鲍威尔1917年来到中国,应聘为英文《密勒氏评论报》记者,阴差阳错,打工打成老板。从此在中国一呆二十五年。一九四一年日美开战,他在上海坚持发稿到最后一分钟,惨被日军抓捕,被关入提篮桥集中营。一年后美日交换战俘才得以回美。集中营的非人生活让他双腿致残,终未康复,一九四七年去世。去世前他奋力写出了这本回忆录。

今天人们已经忘记了他,当年他在中国可是大名鼎鼎,孙中山、宋庆龄、蒋介石、张作霖、宋子文等人都曾是他采访对象。可说民国时期新闻人物他见了个遍。从北伐战争到抗日战争,其间哪里出了大事他都赶去现场采访。他热爱中国,早就对日本的侵华野心发出警告。甚至为了促成美国<中国贸易法案>的通过,跑回美国去见总统哈定游说。

一九三五年,他感觉苏联与日本之间关系诡谲,想要看看苏联对中国来说,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便费尽心机拿到了苏联签证,跑去一探究竟。

当时东北已被日本关东军占领,而鲍威尔因屡屡揭露日军侵华暴行上了关东军黑名单,不让他过境。他只好从上海搭一条货船,从东海而日本海包了个大圈,从海路进入苏联的海参威。在那里乘火车穿越西伯利亚到达莫斯科。

沿途他时不时停下来东看西问,看到了不少外国人难以在这个封闭国度看到的东西。比如说初入海参威,他发现,该城居民多达20·8万,但「在首次到访海参威的旅客眼里,这些居民无一例外神经都有点儿失常。他们不分男女老幼,都戴着一副防毒面具。到了夜晚,OGPU(苏联特务组织格别乌)的官员都要在街头演讲,内容是遇到日本飞机袭袭居民应该如何对付。前来听讲的居民甚多。」

这景像我看着怎么似曾相识?不过,我更感兴趣的还是他在西伯利亚见到的乌克兰人。

第一次是在海参威。鲍威尔发现,当地政府正在搞一个大工程,要将西伯利亚铁路连接到海参威,向十月革命二十八周年庆典献礼。在工地现场他发现:「由于有关方面的压迫,一批工人接手了这个巨大的项目。值得一提的是,这批工人无一例外都是乌克兰的罪犯。」

他去海参威火车站附近转了转,看到附近有数条街,街上的房子粗陋矮小。居住在这些街上的都是乌克兰人。一打听才知道:

「当时有数以千万计的男士、女士、和小孩被迫离开乌克兰前往西伯利亚,在这些房子里暂时安顿下来⋯⋯更为悲惨的是,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每一个火车站都有上述场面,无处落脚的人在每个火车站比比皆是。」

鲍威尔又观察到,那些修路者虽然衣衫褴褛,但从他们身上一些衣着,例如掉了毛的皮帽皮领之类,可以看出他们曾经有过光鲜的岁月。可如今却在持枪士兵的看押下,在冰天雪地里作苦工。

鲍威尔身上带有几盒香烟,就走过去给那些苦役犯发烟,一人一支。每个接受者都感激涕零。有个人还跪地用英语拜谢。鲍威尔见状,就把剩下的半盒烟都给了他,这人竟扑上来把他紧紧拥抱。

鲍威尔的旅行社导游是一名女共青团员,他问她为何要用武装士兵看守工人干活。这位导游耸耸肩膀说:「他们都是政治犯。」

鲍威尔再找其他一些人打听,得到了以下信息:

「先前斯大林的集体农场政策遭到全体乌克兰人反对,在乌克兰人看来,与其将耕牛上交苏共,不如杀了这些牛海吃海喝一顿。如此一来,乌克兰境内爆发了一次饥荒,波及的范围相当广泛。最终,这些乌克兰农民都被判罪,被指是欺压盘剥工人的地主和雇主。」

这大概是关于乌克兰大饥荒和大迁徙最早的披露文字了。我们后来从不断披露的史料得知,那次大饥荒牺牲者以百万计,还不算流放西伯利亚的数百万人。要知道,鲍威尔可是一名亲苏仇日人士呐!这见闻实在太让他震惊了。他搞不懂:「他们对待自己的国人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如今的乌克兰人明明跟俄罗斯人是近亲,却非要投入并不十分欢迎他们的欧美怀抱?并出乎全世界意料之外,拼死抵抗俄罗斯的悍然入侵。

看到这些描写多少有点明白了,因为血写的历史告诉他们,独立和自由比什么都可贵。就象二战时拼命跑去西线投降英美盟军的德国兵一样,宁死不去西伯利亚。

—作者脸书